他没把话说完。
隆庆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线,他没发觉,还是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拿帕子替他擦了。
“没事。”隆庆含混道,“前几日有些着凉,吃了太医的药,已经好多了。”
好多了。
高拱看着隆庆抬杯的那只手。手背上的青筋凸起,手指尖微微发抖。茶杯里的水面细碎地晃着。
——这不是着凉。
酒色。
高拱在裕王府侍讲九年,看着隆庆从十七岁的少年长到二十六岁的成人。那个时候的裕王被嘉靖冷落,日子寡淡,身边也就几个侍女,规规矩矩。后来登了基,后宫一下子铺开,酒也放开了喝,人也放开了要。
掏空了。
高拱垂下眼,盯着地面的金砖。膝盖还有些酸,是方才跪的。
“皇上。”
高拱开口时,声音压得很低,把身边太监都屏退的那种低。
“臣斗胆进一句话。皇上正当盛年,社稷系于一身,龙体是天下的根本——”
“高师傅。”
隆庆打断了他。
叫的是“高师傅”,不是“高卿”。这是裕王府时候的旧称。隆庆用这个称呼的时候,意思是——你别用臣子的身份跟我说话,咱们是自己人。
但同时也意味着——自己人说的话我听了,但你别往下说了。
隆庆放下茶杯,往椅背上又靠了靠。
“朕知道的。”
顿了顿,又慢慢补了一句。
“你今天大早上递牌子面圣,说是十万火急的私事。什么事?”
高拱沉默了一息。
嘴里那些关于龙体的劝谏,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——不是不想说。是说了也没用。隆庆不是听不懂道理,是管不住自己。在裕王府那九年,高拱看得透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