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从来不骗海母。从小到大,从淳安到京城,不管多大的事,海瑞都是实话实说。他跟严党斗的时候没瞒过家里,他在朝堂上得罪人的时候没瞒过家里。
现在他要瞒了。
——因为他要干的这件事,连真话都没法说。说了,海母不会走。不走,就完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海瑞把布袋塞进怀里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刚峰。”
王用汲在身后叫住他。
海瑞停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灯火剧烈地摇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
海瑞的后背对着他,棉袍上的水迹已经半干了,皱巴巴的,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。
“你别问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王用汲一个人坐在屋子里,对着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,半天没动。
——
海瑞回到家的时候,海母已经睡了。
他站在老太太的门外听了一会儿。里面有细微的鼾声,均匀的,平稳的。隔壁屋里,妻子翻了个身,女儿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。
海瑞敲了门。
海母醒得很快。老太太点了灯,披着旧棉袄出来。看见儿子站在院子里,一身湿衣服,脸灰白灰白的,皱了皱眉。
“这时辰回来,出了事?”
“没出事。”海瑞蹲下身子,替海母把棉袄的扣子系好。手指僵硬,扣了两次才扣上。“吏部来了调令,让我去浙江赴任。走得急。您和媳妇孩子先坐马车去,我收拾完衙门的事,后脚就跟上。”
海母看了他一眼。
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,在海南岛上从穷苦日子里熬过来的。她看得出儿子在说什么、没说什么。
但她没有追问。
“行。”海母应了一声。转身去叫媳妇起来收拾东西。
海瑞站在院子里,看着屋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妻子慌手慌脚地往包袱里塞衣裳,女儿揉着眼睛被从被窝里拎出来,哼哼唧唧地不肯穿鞋。海母一边帮忙一边骂了两句“丢三落四”,顺手把灶台上的半袋碎米也装进了包袱。
海瑞没进屋帮忙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雪停了。云散了一道缝,露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色。快四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