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世蕃咂了咂嘴,把水囊从栅栏缝里扔出去。水囊落在地上,剩余的水洇了一片。
——一路上的官员,翻脸比翻书快。
过九江的时候,府衙派了两桌酒席犒劳押送的锦衣卫。酒席摆在驿站正堂,鸡鸭鱼肉,四荤四素。锦衣卫们吃得满嘴流油。
严世蕃蹲在囚车里,隔着驿站的院墙,能闻到红烧肉的味道。
没人给他送。
九江知府赵德昌,嘉靖三十六年的进士。当年殿试之后,严世蕃亲自把他的名字从三甲往上提了十二位,塞进了二甲。赵德昌到九江赴任那天,在严府的祠堂里磕了三个响头,管严世蕃叫恩师。
如今恩师坐在囚车里,他连驿站的门都没进。
酒席散了,马百户从正堂出来,嘴边还沾着油花。他走到囚车前,把一个油纸包从栏杆缝里塞进去。
两个馒头。凉的。
严世蕃撕开油纸,低头啃馒头。嚼了两口,忽然笑了。
“马百户,你比九江知府讲人情。”
马百户擦了擦嘴。
“赶路。”
——
嘉靖四十三年三月十九,囚车进了京城。走的是宣武门。
三月的京城还冷,风从城门洞子里灌进来,把囚车上挂的布幡吹得猎猎作响。布幡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钦犯严世蕃”。
严世蕃在囚车里坐了十七天。铁链把他的手腕磨出了一圈血痕,结了痂又磨破,反反复复。囚衣上的粥渍变成了褐色的硬块。
但他的眼珠子是活的。
街两边挤满了人。卖糖葫芦的、卖炊饼的、穿着补丁衣裳的老百姓、戴着方巾的读书人——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。
有人朝囚车扔了一块烂菜叶子。
菜叶子打在栏杆上,啪地一声,掉下去。
···
诏狱。
北镇抚司的地牢在地下三丈。石壁上常年渗水,砖缝里长着黑色的霉斑。铁栅栏上挂着油灯,一盏,光线昏黄。
严世蕃被推进牢房,脚上的铁链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
狱卒把门锁上,铁锁咔嗒一声扣死。
他环顾四周。一张石板床,一个恭桶,一条薄被。墙角堆着稻草,一股子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