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从正堂的门缝里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线,那道线从东墙挪到了西墙根底下。高瀚文中间站起来走了两圈,又坐回去。桌上那碗凉水他喝了两口,没有茶。
那个文书进来过一次,端了碗水,放下就走了,一句多余的话没说。
高瀚文的火气从胸口往上蹿。
杭州知府在县衙坐了一个半时辰,茶都没上一杯。这要搁在别的地方,这知县的帽子当天就该摘了。
但这是淳安。赵宁亲自关注的地方,海瑞也蹲在这儿。两个人把一个穷县翻过来折腾,折腾出一套什么鱼稻桑——朝廷还没有定论,他们就敢往下推了。
院子里终于有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高瀚文直起腰。
进来的是个瘦高个,穿着七品青袍,袖口卷到前臂。脚上的官靴沾满黄泥,裤腿湿了半截。脸削得瘦,颧骨突出,两腮凹进去,一看就是长期不怎么吃饱饭的人。
身后跟着两个衙役,也是一身泥。
海瑞走进正堂,站定。没有行礼,没有拱手,先拿起桌上那碗水喝了一口。
喝完了,放下碗,这才看向高瀚文。
“高知府。”
高瀚文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就两个字,干巴巴的,连“久仰”这种场面话都省了。
“海知县,本府到了一个半时辰了。”
海瑞把袖口放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知道了。田里走不开。”
走不开。杭州知府亲自来,你田里走不开。
高瀚文把火压了下去。他不是来跟一个七品知县置气的。
“本府此来,是为赵宁私借沈一石粮食一事——”
“借据的事。”
海瑞打断了他。从桌后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坐姿端正,两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这件事赵大人跟我说过。”
“高知府从杭州追到淳安来,就为了查这笔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