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不言沉默了。
他知道周明远猜到了什么。不是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——那个太离谱了,不可能猜到——而是猜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不一般。AD钙奶、玻璃珠、那辆三轮车,这些在普通人眼里是神迹,在周明远眼里是筹码。他不知道这些筹码从哪里来,但他知道这些筹码有用。
“周大人,”张不言站起来,“你让我帮你做三件事,我也要你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周明远也站了起来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给我一个合法的身份。户籍、路引,都要有。我不想一直被当成流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收留的那些流民,你要想办法给他们一个身份。他们不能一辈子当黑户。”
周明远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人太多,不好办。但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第三,”张不言看着周明远的眼睛,“如果有一天,我帮你做成了你让我做的事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现在不说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周明远看着张不言,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,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。最后,他伸出手。
“好。成交。”
张不言握住了他的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手心贴着手心,温度交换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张不言转身走向门口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周明远。
“周大人,你刚才说你在青石县最大的感受是孤独。我告诉你,我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感受,也是孤独。”
他说的是“这个世界”,不是“青石县”。但周明远没有注意到这个词。
张不言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老仆提着灯笼等在门外,把他送出后门。后街还是黑漆漆的,月亮依然没有上来。张不言摸黑走在巷子里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。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、没有身份的流民。他是周明远的人——至少在名义上是。有了这个身份,他在青石县就有了立足之地。王魁想动他,要掂量掂量;孙家想动他,也要掂量掂量。
但他也知道,周明远不是他的靠山。恰恰相反,周明远才是那个需要靠山的人。他只是给周明远提供了一个“有靠山”的假象——一个手里有神奶、背后有神使光环的神秘人物,对周明远来说,是一面很好的旗帜。
两个人各取所需,互相利用。
这就是政治的起点。
张不言加快脚步,走回了玄坛巷。远远地,他看到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——是赵大虎挂在那里的,怕他回来的时候看不清路。
他推开门,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等他。
赵大虎站在槐树下,手按在柴刀上。周氏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,眼睛红红的。刘石头、王铁柱、孙老六、李老实,全都站在院子里,没有一个人回屋睡觉。
小虎靠在槐树根上,已经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。
张不言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赵大虎第一个冲上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确认他没有受伤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先生,怎么样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张不言走进院子,在槐树下坐下来,把小虎从地上抱起来,放在旁边的凳子上。小男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“从明天起,”张不言说,“咱们在青石县,算是站住脚了。”
赵大虎的眼睛亮了。
刘石头嘿嘿笑了起来,王铁柱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,孙老六蹲在地上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女人们捂着嘴,又哭又笑,像一群疯子。
张不言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月亮终于露出了一角,细细的,弯弯的,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东边的天际。
他看着那弯月亮,心里想着周明远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手里的东西,不是凡物。”
不是凡物。
那是现代工业的产物,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、无法复制、无法抗衡的东西。玻璃珠、AD钙奶、雷击棍、钢锯、充电宝、唐诗三百首——这些东西在他手里,就是一把把钥匙,能打开一扇扇紧闭的门。
门已经打开了一道缝。
他要做的,是推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