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聊聊?”
“对,聊聊。”王魁的嘴角弯了弯,“张先生,你不用紧张。周大人是个好人,他不会害你。我王魁虽然名声不好,但也不会做下作的事。今晚天黑之后,你到县衙后门,有人会带你进去。周大人等你。”
他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石桌上。是一块铜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令”字。
“拿着这个,后门的人看到就会放你进去。用完还我。”
张不言拿起铜牌,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铜牌上还带着王魁的体温,温温热热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天黑之后,我去。”
王魁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侧过头,看了赵大虎一眼。赵大虎正瞪着他,手按在柴刀上,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。
“这位兄弟,”王魁说,语气很平淡,“你不用这么紧张。我要害你们先生,不用亲自来。”
赵大虎没有说话,但手从柴刀上移开了。
王魁迈步走出了院门,那个年轻后生跟在后面,两人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赵大虎走到张不言身边,蹲下来,压低声音:“先生,您真要去?”
“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王魁这个人,信不过。”赵大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他是孙家的女婿,孙家跟咱们不是一路人。万一这是个圈套……”
“圈套不会这么麻烦。”张不言把铜牌收进怀里,“王魁想抓我,直接带人来就行了,不用亲自跑一趟,还给块铜牌。他不是来害我的。”
赵大虎还是不信,但张不言已经决定了,他也不好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朝巷子两头看了看,确认没有人,然后把门关上了。
太阳落山之后,张不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就是那件粗布短褐,洗了两遍,虽然还是灰扑扑的,但至少没有泥巴和汗味了。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,用木簪别住,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庄户人。
他把工兵铲和雷击棍都留在家里,只带了那块铜牌和几颗玻璃珠——珠子不是用来卖的,是万一遇到什么事,能当护身符用。他把珠子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,又把铜牌别在腰间显眼的位置。
赵大虎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开口了:“先生,我陪您去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张不言说,“你留在家里,看好院子。万一有什么事,别冲动,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赵大虎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。周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把菜刀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小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蹲在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,歪着脑袋看着大人们。
张不言拍了拍赵大虎的肩膀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天已经黑透了,月亮还没上来,巷子里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张不言摸黑走了几步,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,能看到脚下的路和两边的墙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很稳,不多时就出了玄坛巷,拐上了青石街。
青石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,卖馄饨的、卖烧酒的、卖杂货的,零零星星几个行人在街上走,大多是行色匆匆的男人,低着头,缩着脖子,像是怕被什么人认出来。张不言沿着青石街走了半盏茶的功夫,拐进县衙后街。
后街更暗了,连一盏灯都没有。两边的墙又高又黑,把天光都挡住了。张不言摸黑走到县衙后门,那扇旧木门还是老样子,门环上的锈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但摸上去粗糙得硌手。
他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——是上次那个老仆。老仆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腰间别着的铜牌,点了点头,把门开大了些。
张不言侧身走了进去。
老仆没有说话,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里走。两边的厢房黑着灯,静悄悄的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。穿过一个月亮门,前面是一个小花园,花园后面是三间正房,中间那间亮着灯。
老仆在门口停下来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大人,客人来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屋里传出一个声音,有些沙哑,有些疲惫,但很清晰。
张不言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子不大,布置很简单——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排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清正廉明”四个字,纸张已经发黄了。书桌上堆满了文书和书籍,一盏油灯放在桌角,火苗在微风中摇曳,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书桌后面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,没有戴官帽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。他的脸瘦长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。但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精明强干的亮,而是一种没有被完全熄灭的、还在燃烧的光。
周明远。
他抬起头,看着张不言。张不言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在油灯的光线下对视了几息,然后周明远站了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张不言面前,拱了拱手。
“张先生,久仰。”
张不言还了一礼:“周大人,客气了。”
周明远指了指书桌对面的另一把椅子:“坐。”
张不言坐下来。周明远也坐下来,两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桌,面对面坐着。老仆端了茶进来,放在张不言面前,然后退了出去,把门关上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油灯的火苗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周明远端起茶杯,吹了吹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张不言,目光里有审视,有好奇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张先生,”他开口了,“你送给我的那瓶奶,我喝了。味道很好。我从未喝过那样的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