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不言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能给一个不确定的答案。他用湿布巾给小虎擦了脸、脖子、腋下、手心,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,动作很轻,但很快。这是物理降温,利用水分蒸发带走热量,是现代医学最基本的手法。但在赵大虎眼里,这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。
“把孩子的衣服解开,”张不言说,“不要捂着,要散热。”
赵大虎笨手笨脚地解开了小虎的褂子,小虎的胸口露出来,肋骨一根一根的,像洗衣板。这个孩子太瘦了,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严重亏空,一场小小的感冒都可能要了他的命。更何况现在烧得这么厉害,不知道是病毒还是细菌感染。
张不言把湿布巾敷在小虎的胸口和腋下,又让赵大虎用另一块湿布巾擦小虎的腿和脚。两个人配合着,不停地换布巾,不停地擦,不停地敷。
周氏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了,手里还拿着一摞撕好的布块。她把东西放下,站在旁边,看着炕上的小虎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但不敢哭出声,只是咬着嘴唇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周氏,你去熬点粥,稀一点的,米油要多。”张不言头也不抬地说,“再烧一壶开水,放凉了端过来。”
周氏抹了抹眼泪,转身出去了。
张不言从怀里掏出那瓶AD钙奶,拧开盖子,倒进一个干净的碗里。奶是白色的,带着淡淡的甜香,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温润。他兑了一些凉白开,比例大概一比二,搅了搅,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——甜的,不凉,刚好。
他坐到炕沿上,把小虎的头轻轻托起来,靠在自己臂弯里。小虎的头发被汗浸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,额头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块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有些涣散,嘴唇干裂起皮,嘴里在喃喃地说着什么,听不清。
“小虎,张嘴,喝点水。”张不言把碗沿凑到小虎嘴边。
小虎没有反应。
“小虎,听话,张嘴。”张不言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小虎的嘴唇动了动,张不言趁机把碗微微倾斜,奶水慢慢流进小虎的嘴里。小虎呛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一口,两口,三口。他喝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,像是在积攒力气。
张不言喂了小半碗,停下来,把小虎放回枕头上,重新敷上湿布巾。
“先生,那是什么?”赵大虎看着碗里白色的液体,眼睛里有困惑,也有一丝敬畏。
“奶。”张不言说,“不是人奶,是……一种神奶。”
他不知道怎么解释AD钙奶的成分,只能用“神奶”这个词。反正赵大虎已经把他当神使了,多一个“神奶”也不算什么。
“神奶?”赵大虎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对,能退烧,能补身子。”张不言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但光靠这个不够,还得配合擦身降温。两个一起用,效果才好。”
赵大虎用力地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,继续用湿布巾给小虎擦身子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在炕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。光斑慢慢地移动,从炕尾移到炕头,然后消失不见。天黑了,周氏点上了油灯,放在炕沿上,橘黄色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张不言每隔半个时辰就喂小虎一次AD钙奶兑温水,每次小半碗。喂完之后就用湿布巾给他擦身子,额头、脖子、腋下、胸口、手心、腿窝,一处都不放过。赵大虎和周氏轮流帮忙,一个擦身子,一个换布巾,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
小虎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急促的、浅短的喘息,而是变得深了一些、慢了一些。他的脸还是红,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一些,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正常的红润。
张不言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他的额头,感觉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退。不是很明显,但确实在退。他的手从离开小虎额头到再次放上去的那段时间里,能感觉到那种变化——从“烫得不敢碰”到“烫但能碰”,从“火炭”到“热石头”。
到了后半夜,小虎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不那么吓人的程度。
张不言把湿布巾从小虎额头上取下来,用手背试了试温度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腰也疼得厉害,但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重担,轻了不止十斤。
“退了一些。”他说,“今晚应该不会再烧上来了。”
赵大虎站在炕边,看着小虎安静的睡脸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然后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您又救了小虎一命。”
张不言伸手去拉他:“起来,别跪。”
赵大虎不起来,膝盖像钉在了地上。他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地上,发出细微的“噗噗”声。
“小虎刚生下来的时候,身子就弱。”赵大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河流,“他娘……他娘没奶,我们又买不起羊奶,只能喂米汤。米汤哪有营养啊,孩子瘦得像只猫,三天两头生病。每次发烧,我们都只能干看着,等着他自己退。有一次烧了三天三夜,我们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,他居然自己好了。”
他抬起头,满脸泪痕,那道刀疤在泪光中显得格外狰狞,但眼神是柔软的,柔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“可是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烧得太厉害了,我……我以为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张不言没有再拉他。他蹲下来,平视着赵大虎的眼睛,说了一句话。
“小虎的命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把他交给我,我就要把他还给你。这是规矩。”
赵大虎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张不言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他抹了一把眼泪,站起来,走到炕边,伸手摸了摸小虎的额头。他的手指在触到小虎额头的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,然后又慢慢地放上去,像是在确认温度是真的降了。
“真的退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,“真的退了……”
周氏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已经凉了,她端了很久了。她看着炕上的小虎,眼泪无声地流,嘴角却在往上弯。她想笑,又想哭,两种表情挤在一起,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朵被风雨打过之后又重新绽放的花。
她放下粥,走到炕边,弯腰亲了亲小虎的额头,然后转过身,面朝墙壁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。
张不言退出了屋子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不太圆,缺了一角,但很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,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。灶房的烟囱里还飘着最后一缕青烟,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灰白色的丝带。
他在槐树下坐下来,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天空。星星很少,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天上,月亮太亮了,把其他的星星都淹没了。
他的胳膊很酸,腰很疼,眼睛也涩得厉害。但睡不着,脑子里还在转。
AD钙奶。二十四瓶。用掉了一瓶,还剩二十三瓶。这东西不是药,不能治病,但能补充糖分和水分,在孩子发烧的时候维持基本的能量供应。配合物理降温,确实有效果。但如果小虎得的是细菌感染,光靠这些是不够的,需要抗生素。他没有抗生素,也没有任何消炎药。
他需要在那些快递里翻一翻,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用。
张不言站起来,走到三轮车旁边,掀开车斗上的破布,借着月光把里面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。玻璃珠、AD钙奶、火腿肠、唐诗三百首、香水、充电宝、雷击棍、钢锯、工兵铲、湿巾、矿泉水、头盔。就这些,没有药,没有任何跟医疗相关的东西。
他放下破布,回到槐树下,重新坐下来。
看来以后得想办法弄一些草药了。这个世界虽然落后,但一定有它自己的医药体系。他需要学习,需要了解,需要找到能替代现代药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