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元二十五年,大元立国已三十有五载。江南烟火升平,运河漕帆络绎,大都宫阙巍峨,看似四海归一、盛世鼎盛,然帝国北疆大漠之上,暗流已汹涌数年。
忽必烈年近七旬,暮气缠身,不复当年横跨欧亚、弯弓射雕的雄姿。太子真金薨逝多年,国本悬空,朝堂之上派系林立,汉法派老臣凋零殆尽,色目权臣桑哥独揽财权,大行理算、苛敛天下,州县盘剥日重,民间怨声载道。外无拓土开疆之绩,内有民生凋敝之弊,偌大元廷,早已是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。
值此大元元气虚耗、朝政紊乱之际,西北宿敌趁势而起。窝阔台嫡孙海都,隐忍数十年,以“复祖宗旧制、黜汉法奸臣、扶正大汗正统”为旗号,纠合察合台汗国可汗笃哇,联结西北四十余宗藩、西域八部,合铁骑三十万,整军于阿尔泰山深处,厉兵秣马,蓄谋大举南侵。
海都一生以忽必烈背弃蒙古祖制、偏爱汉家礼法为罪,自认是窝阔台汗国正统,理应承继大蒙古汗位。数十年间,屡叛屡和,盘踞西北,割裂藩地,自成一统,与元廷分庭抗礼。此番联手骁勇善战的笃哇,二寇合势,兵甲充盈,战马百万,旌旗连绵千里,携雷霆之势,跨越金山天险,直扑漠北龙兴之地和林。
漠北乃是大元根本,是成吉思汗发祥故土,宗室陵寝所在,更是屏障中原的第一道北疆防线。此地一失,大漠无险可守,铁骑可长驱直入燕云,撼动大都根基。
彼时漠北守将乞台普济麾下兵力单薄,多为新征戍卒、部族辅兵,久无精锐驰援,面对海都、笃哇联军的百战雄师,节节败退,连失三座边镇,烽燧尽毁,戍卒尸横旷野,漠北全境震动。
元廷无奈,朝野上下,能镇得住北疆、可挡海都兵锋者,唯有开国老臣、右丞相伯颜一人。
时至深秋,漠北早寒。
中原大地方才过秋收时节,稻香遍野、暖意未消,而绵延万里的蒙古大漠,早已是朔风凛冽、霜雪纷飞。凛冽北风卷着漫天黄沙,横扫无垠草原,枯草尽数摧折,天地间灰蒙蒙一片,极目千里,不见炊烟,唯有沉沉肃杀之气,笼罩整片北疆疆土。
漠北边境的烽燧台,本是日夜值守、狼烟不绝的边防要隘,此刻却已是残破不堪。一座座夯土烽燧被叛军铁骑踏平,戍守的元军士卒倒毙台边,冰冷的风沙一遍遍扫过尸体,冻结了未干的鲜血,染红了枯黄的衰草。曾经层层递进、守望相助的北疆防线,短短半月之间,便被海都联军撕裂得支离破碎、千疮百孔。
自阿尔泰山以南,至和林以北,三百里疆土,烽火连天,处处皆是败亡乱象。
守将乞台普济驻守漠北多年,熟稔边情、恪尽职守,奈何麾下精兵早已被朝廷抽调南下、戍守江南,余下兵马不过三万余人,且多为老弱新兵、归附部族兵马,甲胄不全、军械简陋,常年粮草短缺、军备废弛。
反观海都、笃哇联军,皆是西北百战精锐。常年居于极寒之地,耐风雪、善骑射、勇悍无畏,人人披重甲、佩弯刀、携长弓,战马皆是西域良驹,耐力充沛、奔袭如风。更兼二人经营西北数十年,深谙漠北地形,熟知元军布防弱点,战法刁钻、进退自如,专挑防线薄弱处猛攻,打完即掠、绝不拖沓,步步蚕食、层层推进。
半月鏖战,乞台普济率军拼死抵挡,大小十余战,将士死伤过半,疲敝之师难挡虎狼之敌。先是金山外卫三堡接连陷落,戍边千户悉数战死,继而漠北草场重镇失守,最后连和林外围屏障的三座咽喉要塞尽数沦陷。
败报一日三至,如雪片般飞越千里戈壁,日夜兼程传向大都深宫,一场撼动大元国运的北疆浩劫,轰然拉开序幕。
一、大都深宫宴乐歇,千里边烽破太平
至元二十五年秋,大都皇城,秋阳和煦,宫宇巍峨。
大内暖阁之中,暖意融融,隔绝了外界秋凉,更隔绝了北疆漫天烽火。殿内雕梁画栋,锦帐垂地,香炉青烟袅袅,萦绕不散,缕缕异香皆是西域进贡的名贵香料,馥郁绵长。
七旬高龄的元世祖忽必烈,斜倚在铺着狐裘的七宝软榻之上。
半生戎马、纵横四海的帝王,如今早已不复壮年英气。岁月风霜、半生征战、晚年丧子的大悲,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,让这位开国帝王身形佝偻、须发尽白。他面色暗沉、眼角垂垂,一双曾经锐利如鹰、可看透万里山河的眼眸,此刻满是浑浊疲惫,难觅当年横扫欧亚的万丈锋芒。
连日来国事冗杂、心绪郁结,忽必烈倦怠朝政,便令教坊司入宫献乐,以西域新曲解乏散心。
殿中数十名乐伎身着轻盈彩衣,手持箜篌、琵琶、胡琴,丝竹轻响,曲调婉转柔靡,带着西域异域风情,悠悠回荡在深宫大殿之内。一派歌舞升平、太平盛世之景,恍若四海安宁、天下无虞,全然不见边疆战乱、朝野隐患。
阶下文武侍立,人人敛声屏息、恭谨肃立。朝堂首辅、右丞相伯颜彼时正出京巡查漕运,不在都中。殿中最受宠幸、权倾朝野的,便是尚书省平章政事桑哥,以及依附于他的权臣塔即古阿散。
桑哥身材微胖,面色白皙,眉眼间藏着精明狡黠,一身锦袍华贵精致,站姿恭顺谦卑,低垂的眼眸里却藏着无尽算计。他执掌天下财赋数年,大行“理算”之法,清查各路钱粮,名为整肃吏治、充盈国库,实则层层盘剥、中饱私囊。
地方州县官吏为迎合桑哥、规避罪责,纷纷加倍搜刮百姓,苛捐杂税层出不穷,天下苍生苦不堪言,流民日渐增多,朝野怨声载道。可这深宫之内,帝王倦怠、耳目闭塞,桑哥刻意粉饰太平,将所有乱象尽数遮掩,只报祥瑞、不报灾苦,让忽必烈终日沉浸在盛世太平的虚妄幻境之中。
丝竹悦耳,舞曲悠扬,暖阁之内一片静谧祥和。
就在这太平假象最盛之时,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,踏碎了殿内的婉转乐曲,打破了深宫的宁静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