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吹过燕园的槐树林，带着细碎的槐花香气，混着旧砖古木的温润气息，漫在熹微的晨光里。甄红玉跟在林砚身侧，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青白石栏，目光扫过周遭的飞檐黛瓦，心底漫起一阵莫名的熟稔。她本是青埂峰下的顽石，对这山水造园的气韵，有着天生的敏感，一草一木都像藏着刻入骨髓的熟悉韵律。
林砚侧身引着她缓步前行，怀里抱着半臂高的蓝布函套古籍，指尖轻轻扣着函套的铜扣，动作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他声音温和，顺着沿途的景致，低声讲着燕园的沿革，说这片园子本是明清两代的皇家园林旧址，一亭一榭都藏着古法造园的意趣，与红楼成书的年代相去不远。
行至未名湖畔，碧波映着岸边的垂柳，风过处柳丝轻扬，晃碎了水面的博雅塔影。林砚停下脚步，抬眼望向湖光塔影，转头看向甄红玉，笑着开口问她，看这园子里的山水格局，是否能读出几分大观园的影子。他研红多年，总觉得燕园的造园心法，与曹公笔下的大观园，有着说不清的暗合之处。
甄红玉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，心神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一般，下意识地开口。她说造园之要，贵在疏密有致，亭台楼阁需依水而建，花木点缀当随季而变，沁芳溪的水系要绕院而行，潇湘馆的竹影需临窗而栽，方能藏住曲径通幽的意趣，不辜负这一方山水的灵气。
话音落下，林砚猛地顿住脚步，眼底漫起满满的诧异。他怔怔地看着甄红玉，说她方才描述的亭台方位、水系走向，竟与燕园西侧淑春园的旧址格局分毫不差。那片园子如今少有人去，他也是跟着先生考据过数次，才摸清了当年的造园脉络，她一个初来燕园的人，怎会说得这般精准。
甄红玉猛地回过神，才惊觉自己失了言，脸颊瞬间泛起薄红，心底一阵慌乱。她连忙垂下眼，指尖攥住了长衫的袖口，掩饰着自己的失态，轻声说只是从前读红楼时，对着大观园的全图反复揣摩过许久，不过是随口胡诌的几句当不得真。她说完，目光便落向湖面，不敢再与林砚对视。
林砚看着她泛红的耳尖，眼底的诧异慢慢化作几分柔和，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。他笑着转了话头，引着她往博雅塔的方向缓步走去，沿途说着这塔的来历，还有园子里藏着的各处旧迹，说这些砖石草木，都见过与红楼同时代的风月繁华，也藏着数百年的光阴故事。
甄红玉静静跟在他身侧，目光扫过沿途的草木亭台，心底的熟稔感越来越重。她本是与通灵宝玉同根而生的雌玉，大观园的一草一木，一亭一榭，本就是她亲历过的红尘过往。眼前的燕园山水，竟处处都暗合着大观园的气韵，风过处的草木声响，都像极了当年园子里的笑语欢声，让她一时有些恍惚。
就在这时，天际忽然卷来一阵急风，裹着湖畔的水汽与柳丝，扑面而来。风势极猛，林砚怀里的蓝布函套被风刮得散开，里面的线装古籍瞬间散了开来，书页被风卷得四散飞开，有的落在石径上，有的滚进草间，还有几页被风刮得蹭在石阶上，纸页的边角瞬间磨出了裂口。
甄红玉心头猛地一紧，她认得这书，是昨日在书斋里见过的先生珍藏的甲戌本脂评钞本，林砚平日里视若珍宝，连翻页都要净手焚香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那些飞散的书页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凝出一缕极淡的白光，快得像春日里转瞬即逝的流萤，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些破损的书页之中。
林砚只顾着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页，眉头紧紧蹙着，脚步匆匆，全然没留意到那转瞬即逝的白光，更没看见书页上的变化。那些被磨破的边角，被风刮出的裂口，竟在白光没入之后，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合拢，不过一瞬的功夫，便恢复成了完好无损的样子，连一点折痕都未曾留下。
甄红玉自己也惊了一下，连忙敛了心神，指尖的白光瞬间收得干干净净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她垂下手，也跟着弯腰去捡散落在草间的书页，指尖触到光滑完好的宣纸时，心底还在砰砰直跳，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，生怕方才的异动被林砚察觉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两人很快把散落的书页尽数捡了回来，林砚捧着书册，站在避风的石栏边，逐页翻查整理。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书页破损的准备，甚至已经在想该如何向先生请罪，可翻来翻去，竟连一点破损的痕迹都找不到。他愣了愣，随即长长松了口气，笑着开口：“还好没弄坏，这书太珍贵了，若是损了，我可没法跟先生交代。”
甄红玉站在一旁，听着他的话，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，暗自松了口气。她垂着眼帘，掩去眼底的余悸，指尖悄悄攥紧，知道自己方才太过情急，险些露了自己的真身。她本是幻化入世的顽石，这凡尘俗世，从来都不是她能肆意动用本力的地方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引来无尽的祸端。
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刮着，湖畔的柳丝被吹得乱舞，冰凉的水汽裹着风扑过来，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。甄红玉抬眼看向林砚，压下心底的波澜，轻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：“风太大了，我们去别处避一避吧，前面不远处就有个亭子，正好能歇歇脚，也能把书整理好。”
林砚闻言点了点头，把书页仔细理好，重新收进蓝布函套里，紧紧抱在怀里，跟着她往不远处的六角亭子走去。风卷着柳丝的轻响还在耳边萦绕，甄红玉走在前面，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灵气散后的微凉，她望着眼前的亭台飞檐，心底漫起几分说不清的怅然，知道这人间的路，终究要步步谨慎，半分都错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