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,郑怀山好像对老家很在意。他老家在邻省一个很偏远的山村,他发达后,给老家修了路,翻新了祠堂,还在村里给他早已过世的父母修了一座很气派的坟。他会不会把东西藏在老家?藏在祠堂的某个隐秘处,或者……坟墓里?
这个想法让王海自己都打了个寒颤。但仔细想想,以郑怀山多疑又自负的性格,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绝对安全、又绝对想不到的地方,比如父母的坟墓里,也不是不可能。“灯下黑”,老家的祠堂和祖坟,确实是一个公开又隐秘的地方,谁会想到去那里搜查?
王海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。他甚至回忆起,有一次郑怀山喝多了,感慨地说过一句:“人啊,不管走多远,根还在那里。有些东西,也得埋在根里才踏实。”当时他只当是醉话,现在想想,是不是意有所指?
除了地点,内容呢?郑怀山会记录些什么?肯定不仅仅是和李哲的金钱往来。那些只是小头。郑怀山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,背后牵扯的人肯定不止李哲一个。那些给他行方便、给他开绿灯的官员,那些和他利益捆绑的商人,他们之间的交易,他们收受的好处,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……郑怀山会不会都留有记录?照片?录音?账本?甚至是……视频?
王海的心跳越来越快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发现“宝藏”的、病态的兴奋。如果他能帮助赵志国找到这些“东西”,那他就不是一般的污点证人了,他就是“关键证人”!是“重大立功”!到时候,什么宽大处理,什么取保候审,甚至……不用坐牢,都不是不可能!而且,他立了这么大的功,提一点“小小的”要求,比如让赵志国帮忙“过问”一下表弟的事情,应该……不过分吧?毕竟,他这也是在帮赵志国他们“解决”李哲这个大麻烦啊!
这个念头,如同最甜美的毒药,让他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危险处境,忘却了对李哲的恐惧,甚至忘却了对未来的迷茫。他沉浸在这种虚幻的、自我营造的“重要性”和“价值”中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“重大立功”而获得自由,看到亲戚们对他感恩戴德、前倨后恭的嘴脸,看到父母因为他“有本事”、“有关系”而重新挺直腰杆,甚至看到儿子陈默对他重新流露出敬畏和依赖的眼神……
对,陈默!如果他王海真的能“戴罪立功”,甚至“将功补过”,不再是逃犯,不再是失败者,而是一个“有功于调查”的人,那他在儿子面前,是不是就能重新抬起头来?陈默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排斥他?甚至,他是不是可以以父亲的身份,重新“争取”儿子的心,让他远离李哲那个危险人物?
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激动。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光明的道路,尽管这条道路的起点是出卖和背叛,过程充满未知和危险,终点更是虚幻缥缈,但此刻的他,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。他必须抓住这根稻草,必须让自己相信,这条路是通的。
接下来的两天,王海就生活在这种焦虑、恐惧、以及间歇性狂热幻想交织的状态中。送饭送药的人每天准时出现两次,放下东西就走,从不与他交谈,也从不多看他一眼。他像被遗忘在了这个黑暗的囚笼里,只有身体的病痛(在药物作用下有所缓解,但依旧虚弱)和脑海里翻腾的各种念头陪伴着他。
他反复推敲、完善自己关于郑怀山“后手”的猜测,在脑海中一遍遍演练,等赵志国再来时,该如何“不经意”地、但又足够引起重视地抛出这些线索,如何强调这些线索的重要性,如何暗示自己可以提供更多帮助,以及……如何在合适的时机,委婉地提出自己“小小的”请求。
他甚至开始幻想,等这一切结束,他“重获自由”后,要做些什么。首先,当然是回老家,去看看父母。他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,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亲戚看看,他王海又回来了,而且比以前更“有本事”。他要给父母盖一栋新房子,不,盖全村最阔气、最漂亮的房子!两层小楼,带院子,贴瓷砖,装落地窗,让父母在村里扬眉吐气!让那些曾经嘲笑他家穷、嘲笑他没出息的邻居,都羡慕得眼红!
对,盖最阔气的房子!这个念头让他热血沸腾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栋气派的小楼拔地而起,看到了父母脸上久违的笑容,看到了亲戚邻居们羡慕嫉妒的眼神。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,这是他王海“翻身”的象征,是他洗刷耻辱、重获尊严的宣言!
然后,他要去见陈默。他要告诉儿子,爸爸不是坏人,爸爸只是犯了错,但爸爸已经立功赎罪了,爸爸以后会做一个好爸爸,会补偿他,会保护他,让他再也不用看李哲的脸色,再也不用寄人篱下……
这些幻想如此真实,如此美好,几乎让他忘记了此刻身处的黑暗囚笼,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等待宣判的、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。它们像毒品,暂时麻醉了他对现实的恐惧和绝望。
在第三天,或者第四天(王海已经有些分不清时间了)的傍晚,送饭的人离开后不久,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。这一次,是熟悉的、不紧不慢的节奏。
王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是赵志国!他来了!
他立刻从床上坐起,努力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、散发着汗味和药味的衣服,用手梳理了一下油腻打绺的头发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,尽管这努力在苍白憔悴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面前显得徒劳。他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准备好的“说辞”。
钥匙转动,门开了。赵志国走了进来,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夹克,表情平静。那个年轻的调查员跟在身后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录音设备,像之前一样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沉默地注视着一切。
“看样子,恢复得不错。”赵志国看了一眼王海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讽刺。他在那张小木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王海脸上。
“托……托赵同志的福,好……好多了。”王海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。
赵志国不置可否,开门见山:“你上次提供的情况,我们初步核实了一部分。有些线索,有价值。”
王海的心猛地一跳,一股混合着狂喜和紧张的电流窜过全身。有价值!他提供的线索有价值!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赌对了?意味着他的“价值”得到了初步认可?意味着他离“宽大处理”更近了一步?
“真……真的吗?那太好了!赵同志,我……我说的都是实话!绝不敢有半句假话!”王海急切地表白,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。
“嗯。”赵志国点了点头,但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神色,依旧平静无波,“不过,有些关键问题,还不够深入。比如,你提到郑怀山和李哲之间,通过‘鼎睿咨询’等空壳公司进行利益输送,具体的资金流转路径,股权代持的协议存放地点,以及经手的其他具体人员,你上次说得比较模糊。我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。”
王海心里咯噔一下。更详细的信息……有些细节,他自己也记不清了,有些协议,他可能只是听说过,没见过原件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表现出“不知道”或者“记不清”,那样会显得他“价值”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