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转过身,声音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。”不必再劝了。”
他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,衣袂被穿堂风轻轻拂动。”这些年,肩上压着的东西太多,如今卸下来,反倒觉得轻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胡亥紧绷的脸,语气里透出几分疏淡的温和:“至于你,也不必思虑过甚。
储位之事,父王心中早有定数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径自向殿门走去。
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,步履竟是从未有过的从容,仿佛连迎面而来的晚风都带着松快的气息。
殿内,胡亥盯着那道渐远的背影,眼底阴霾翻涌。
“你甘心让,我不甘心。”
他低声自语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”争了这么多年,岂能拱手与人?那个突然冒出来的‘长公子’……我总会找到他。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,却淬着冰冷的杀意。
另一侧,隗状收回凝在赵铭身上的视线——那位被群臣簇拥的新贵,正含笑应酬着四面八方的恭贺。
他默然转身,朝殿外行去。
淳于越稍一迟疑,也快步跟了上去。
宫道旁停着的马车里,两人对坐。
车轮尚未转动,压抑的气氛已弥漫厢内。
“多年谋划,竟毁于一旦。”
淳于越嗓音干涩,“谁能料到,当年该死的人还活着,还留下一个从未听闻的子嗣……扶苏公子失势,儒门在大秦,只怕再难有立足之地。”
隗状阖眼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王绾已去,朝局将变。
若此时不作应对,你我会被彻底边缘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想借扶苏推行儒学,我想为家族铺路——可若太子之位落于他人,一切皆空。
陛下重法尊兵,届时朝堂之上,岂容儒生发声?”
“道理我懂。”
淳于越眉头紧锁,“可如今能如何?陛下既已公开此人,必然戒备森严,寻且难寻,何况动手?”
“先派人暗中探查,总会有痕迹。”
隗状声音压得更低,“若寻不到,便等他正式现身之日……再周全的护卫,也总有疏漏的时候。”
车厢内陷入沉默,唯闻远处宫檐下铁马被风吹动的轻响,一声,又一声,恍若计时的更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