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是用竹纸印的，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，上面贴了一张白纸签，写着“千字文”三个字，字迹端正，是马师傅的手笔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纸面洁白细腻，字迹清晰匀净，每一行都整整齐齐的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模糊。
他翻了好几页，又放下那本，拿起另一本《论语》，同样翻了几页，然后合上书，放回矮几上：“这一批书，花了多少时间？”
“回陛下，从开工到印完，大约两个月。”张衡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稳得很，“主要是前期调墨和调试字模花了一些功夫，后面印起来就快了，等工坊人手熟练之后，速度还能再快一些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，走回御案后面坐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：“五百本《千字文》，三百本《论语》，够不够分？”
张衡想了想：“陛下，若只是分发给长安城各州县学，勉强够用，但若要分到各州县，还远远不够，臣建议先以长安及京畿一带为试点，分发各州县学，待第二批印出来之后再往更远的地方发。”
“需要多久印出第二批？”
“若是人手充足、纸料跟上，大约两个月能印出一批。”李世民靠在椅背上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又拿起那本《千字文》，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一会儿，像在确认某些细节：“你回去之后，拟一份章程出来，印书的事按章程办，需要多少纸料、多少人手，朕让户部拨给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张衡抱着那两摞书退出御书房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：“陛下，这批书…是先发给国子监，还是先发给各州县？”
李世民看着他：“先发国子监，让他们看看，看完之后，再下发各州县。”张衡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，抱着书走了。
他走得比来时稳当了一些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，一步一步的，像是终于在一条走了一阵子的路上踩实了。
脚步不重，但在暮色渐沉的回廊里，清清晰晰的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有人拿笔在纸上慢慢画着一条线。
隔了没几天，房玄龄在政事堂的廊檐底下，碰上了刚从国子监出来的祭酒孔颖达。
两个人对了个眼神，孔颖达先开了口，话头一提就没收住，说什么“竹纸又白又韧，印出来的字清清楚楚，一本顶十本抄本，国子监那些老儒生见了都围着翻了大半天不肯撒手”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比划，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兜来兜去，像在兜着一捧看不见的书页：“房相你是没亲眼看到，那纸是真的好，印出来的字整整齐齐，比手抄的规矩多了，关键是快，以前抄一本《论语》少说好几个月，现在印一本只要半天时间都不到，翻来覆去印多少本都一模一样。”
房玄龄听到这里，在心里转了一下那些话，面上没露出什么，只是微微颔首，说了一句：“这倒是一桩切实的事，能快也能匀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袍角被风吹起，又落下了：“孔祭酒可有空，到政事堂坐坐？”
两个人沿着回廊往政事堂的方向走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，像是边走边在琢磨着什么。
与此同时，长安城东市那座老槐树底下，福宝正坐在那根横放的树根上，两只手捧着一本巴掌大的《千字文》。
书是张衡派人送来黄山村的第一批样书，李默看完之后就放在桌角，被她看见了，缠着爹爹要了一本。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，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……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，念得磕磕绊绊的，有些字认识，有些不认识，但她念得很认真，小脸蛋绷得紧紧的，像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