牟斌说完之后,殿内安静了片刻。地龙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,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朱厚照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人带来了?”
牟斌连忙应道:“带来了,共一百三十七人,皆是被孔家害得家破人亡、妻离子散的百姓。”
“臣按照陛下的吩咐,只告诉他们有机会掀翻孔家、有机会替自己讨回公道,没有暴露锦衣卫的身份,也没有提及陛下。”
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说了一句:“既然到了,那么有冤便伸冤,有状便告状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不大,但那种平淡之中蕴含的分量,像是一块铁锭落在棉布上,不重,却让牟斌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。
“只要他们敢告,愿意舍命告,那么自会有人还他们一个公道。”
牟斌再次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坚定:“臣遵旨。”
他站起身来,转身大步走出了承天殿。
朱厚照一个人坐在御座上,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,仿佛看到了那百余名含冤受苦的曲阜百姓,然后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用油布包裹的报告上。
他没有立刻翻开,只是伸出手,在那油布包裹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四月初二,清晨。
承天宫外的晨光比昨日明亮了一些,昨夜的小雨已经彻底停了,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片薄薄的橘红色,在云层的缝隙间慢慢扩散开来。
百官们已经陆续抵达了承天广场,在承天门前按照品级排列成行。
文官在左,武官在右,藩王宗亲居中偏后。
按照惯例,他们要在承天门前等候宫门开启,然后依次入内,列班上朝。
正当一众文武百官在承天宫前等待宫门打开上朝的时候,
忽然有百余名百姓穿着破烂衣衫,双手高举着以血写就的血状书,一边重重叩首,一边声音凄厉地朝着宫门方向大喊:
“曲阜孔家,凌虐百姓,杀人灭口,求陛下为草民做主——”
曲阜百姓中的老王头从怀里掏出那卷用粗布包裹的东西,解开布,露出一叠纸张。
纸是粗糙的黄麻纸,边角卷曲,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字迹——那是用血写成的状书。
他颤颤巍巍地双手举起状书,然后双膝一弯,重重地跪在了承天广场的青砖地面上。
紧接着,他身后的百姓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,有的从怀里掏出状书,有的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身上的伤疤,有的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然后,他们也紧跟着开口了。
那声音一开始是零散的、参差的、带着不同口音的,像是一条河刚刚解冻时碎冰碰撞的声响。
但很快,那些声音汇成了一股低沉的、连绵的、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洪流。
“求陛下为草民伸冤——”
“孔家强占我家田地,打断我儿子双腿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