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账册是用上好的宣纸订成的,封面用黄绫裱糊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“各省赋税补缴总册”几个字。
字迹端正而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,是户部的主事们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出来的。
他将账册双手捧过头顶,声音沉稳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、终于可以交差了的轻松。
“回陛下,根据各地知府、县令最新汇报上来的结果,如今各地士绅拖欠的赋税,已经基本补缴完毕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不是震动,不是喧哗,而是一种无声的、集体的松弛。
那些跪在文官队列里的官员们,有的微微垂下了肩膀,有的轻轻吐出了一口气,有的眼角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他们都在担心这件事,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每一个人。
催缴赋税的命令是皇帝下的,如果完不成,皇帝会追究。
追究谁?
追到最上面,就是他们这些文官。
但现在,王鏊说了——“基本补缴完毕”。
他们可以放心了。
王鏊的声音继续响着,不急不缓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无数遍的清单。
“如今,各府、各县、各乡镇历年来的拖欠,已经全部登记造册,缴入国库。账目清楚,银钱清楚,无一处遗漏,无一处差错。臣已经派户部的官员一一核对过了,确认无误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那口悬了几个月的气终于咽了下去。
“这是各省赋税补缴的总册,请陛下过目。”
刘瑾从御阶上走下来,步伐稳健。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,发出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他走到王鏊面前,微微躬身,双手接过那本厚厚的账册。账册的分量不轻,捧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是一块压了几个月终于落了地的石头。
他转过身,走回御阶前,双手将账册呈到朱厚照面前。
朱厚照伸手接过账册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随意,像是在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。
但殿内几百个人的目光,都随着那本账册移动,从刘瑾的手上,到朱厚照的手上,到御案的桌面上。
朱厚照翻开账册的第一页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,从第一行开始,一行一行地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