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点进入第四个月，数据分析团队提交了一份让古民彻夜难眠的报告。
报告的结论，用一句话概括就是：在控制了年龄、职业、地域等变量后，参与者的“幸福感得分”与“收入水平”之间，不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相关性。
古民把报告读了三遍。第一遍，他怀疑数据处理出了错误。第二遍，他逐行检查了分析方法。第三遍，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——数据没有错，错的是他一直以来的假设。
他拿起电话，打给了数据科学家小周：“小周，这份报告，你确认过了吗？”
小周的回答带着一丝疲惫：“古老师，我确认了五遍。换了三种不同的统计模型，结果都一样。收入对幸福感的解释力，微乎其微。”
古民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问：“那什么因素的解释力最强？”
小周回答：“三个因素：自主性、关系质量、意义感。其中，自主性的解释力最强，能解释大约百分之三十七的幸福感变异。关系质量解释约百分之二十九，意义感解释约百分之二十四。三者合计，能解释近百分之九十的幸福感变异。”
古民握着电话，久久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——帮助人们提升财商，学会管理金钱。他从来没有怀疑过，财富的增加会带来幸福的提升。但数据告诉他，这个假设，可能是错的。
他挂断电话，坐在椅子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——如果财富不能带来幸福，那他这些年做的事情，意义何在？如果《财富觉醒》游戏帮助用户存下了钱，但这些钱并没有让用户变得更幸福，那他到底是在帮助用户，还是在误导用户？
他睁开眼睛，打开电脑，开始查看原始数据。他随机抽取了几位用户的记录，逐一阅读他们的备注和留言。
一位月收入三万的用户写道：“我存了很多钱，但我不知道存钱是为了什么。我每天都在工作，没有时间花这些钱。我甚至不知道，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。”
一位月收入五千的用户写道：“我钱不多，但我每天都能和家人一起吃晚饭。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玩。我觉得很满足。”
一位月收入十万的用户写道：“我什么都有了，但我觉得自己像个机器。每天早上醒来，就知道今天又要重复昨天的事情。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。”
一位月收入两千的用户写道：“我没什么钱，但我最近开始学画画。每天下班后画一个小时，我觉得很开心。这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。”
古民一条一条地读着那些留言，手指在鼠标上微微颤抖。这些留言，像一面面镜子，照出了他思维中的盲区。他一直以为，财富是通往幸福的钥匙。但数据告诉他，这把钥匙，只能打开一扇很小的门。
他关上电脑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。他想起自己在巴黎世界教育论坛上的演讲，想起自己对“财务清醒”的推崇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像一个一直在推销地图的人，却从未意识到，地图并不是目的地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办公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开始起草一份新的计划。他决定，下一阶段的研究重点，将从“财富与幸福的关系”，转向“什么因素真正决定幸福”。他知道，这个转向，可能会颠覆他过去几年建立的认知体系。但他也知道，如果数据已经给出了答案，他就没有理由回避。
他敲下第一行字：“幸福账户项目第二阶段研究计划：探索自主性、关系质量、意义感对幸福感的影响机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