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愚蠢里,有一种他许久未见的东西。
那东西,叫“赤诚”。
修士修道,求长生,求逍遥,求超脱。久而久之,见惯了弱肉强食,看多了阴谋算计,便渐渐忘了,这世间还有人不为名利,不为己身,只为了心里那一点“信”,一点“义”,一点“仁”。
这或许,就是凡人与修士的不同。
凡人寿命短暂,如朝露,如萤火。可正因短暂,那一点光,才显得格外纯粹,格外……烫人。
陈墨忽然想起母亲。
那个在暴雨夜病逝的妇人,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眼神温柔而哀伤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阿浊,以后要好好活着,照顾好小雨……娘对不起你们……”
她只是个凡人女子,一生困于小镇,相夫教子,最后在病痛中死去。可她留给他的,是“好好活着”的嘱托,是“照顾好妹妹”的责任,是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刻,也不曾熄灭的温柔。
那温柔,与此刻苏晚晴眼中那点光,何其相似。
“公子?”苏晚晴见他久不出声,侧头看来。
陈墨回过神,道:“无事。只是觉得,姑娘此举,难得。”
苏晚晴浅浅一笑,低头继续舀粥。阳光穿过棚顶的茅草,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,那布衣荆钗的身影,在这污浊混乱的街巷中,干净得格格不入,又坚定得令人心悸。
一上午过去,两锅粥见底。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,有人对着苏晚晴磕头,有人默默抹泪,更多的人只是端着空碗,蹲在墙角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空洞。
苏晚晴擦了擦额角的汗,对阿翠道:“收拾一下,下午我们去城外挖些野菜。米不多了,得省着点。”
阿翠低声道:“小姐,咱们的存粮,只够再撑两天了。赵员外那边又逼得紧,若是他真用强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苏晚晴平静道,“我父亲虽已过世,但门生故旧尚在。他赵有财再横,也要顾忌几分名声。再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陈墨:“不是还有陈公子在么?”
陈墨不置可否。
三人正要收拾东西离开,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衙役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,朝粥棚这边走来。轿旁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人,尖嘴猴腮,正是昨日在粮铺前指挥打人的那个。
队伍在粥棚前停下,师爷上前,尖声道:“苏姑娘,县令大人有请。”
苏晚晴放下木勺,行礼:“不知县令大人召见,所为何事?”
师爷皮笑肉不笑:“自然是好事。姑娘去了便知。”
苏晚晴与陈墨对视一眼。陈墨微微颔首,示意无妨。她定了定神,道:“还请师爷带路。”
“姑娘请上轿。”
“不必,我步行即可。”
苏晚晴对阿翠低语几句,让她先回家,自己则与陈墨一道,随着轿子往县衙方向去。一路上,街边流民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。
“苏姑娘被县衙带走了?”
“不会出事吧?”
“唉,这世道,好人难做啊……”
县衙在城中心,是座三进的院子,看着也有些年头了。进得二堂,县令已等在那里。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穿着七品官服,面有菜色,眼下乌青,显是连日操劳。
“晚晴见过县尊大人。”苏晚晴敛衽行礼。
“苏侄女不必多礼。”县令摆摆手,叹了口气,“今日请你来,是有一事相商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县令示意师爷,师爷上前,递过一份文书。苏晚晴接过一看,脸色微变。
那是一份“劝捐令”,大意是旱情严峻,朝廷赈济未至,为解燃眉之急,号召城中富户捐粮捐银,以工代赈,修缮城墙,以御流寇。而文书末尾,附了一份“认捐名单”,排在第一位的,赫然是“苏氏遗孀苏晚晴,认捐粮食一百石,白银五百两”。
一百石粮食,五百两白银。
莫说如今苏家只剩一座老宅、几亩薄田,便是父亲在世时,也拿不出这笔巨款。
“大人,这是何意?”苏晚晴抬头,声音依旧平静,但袖中的手已微微握紧。
县令苦笑:“苏侄女,本官也是无奈。如今城中缺粮,流民日增,黑风寨又在城外虎视眈眈。若再不设法,恐生民变。城中富户,以赵员外为首,皆已认捐。你苏家虽已没落,但令尊生前清名在外,若你不捐,恐难服众。”
“可晚晴家中,实在无粮无银。”苏晚晴直视县令,“大人是知道的。”
“本官知道。”县令揉着眉心,“但赵员外说,你苏家老宅,地段尚可,若能变卖,可得银钱约八百两。再凑凑,总能凑齐。这也是为了全城百姓着想,苏侄女,你看……”
苏晚晴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冷。
“所以,赵员外逼买宅子不成,便说动大人,以‘劝捐’之名,行巧取豪夺之实?”
县令脸色一沉:“苏晚晴,注意你的言辞!本官是为全城百姓计!”
“为百姓计?”苏晚晴上前一步,声音清冽,“那敢问大人,赵员外认捐多少?城中其他富户,又认捐多少?这些捐来的钱粮,当真会用于赈济灾民、修缮城墙?还是中饱私囊,流入某些人的私库?”
“你、你放肆!”师爷尖声喝道。
县令脸色铁青,拍案而起:“苏晚晴!本官念你是故人之女,好言相劝,你莫要不知好歹!今日这捐,你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!否则,莫怪本官不念旧情!”
堂中气氛骤然紧张。
衙役们按住刀柄,虎视眈眈。苏晚晴孤身站在堂中,背脊挺直,如一株寒梅。
便在此时,一直沉默的陈墨,忽然开口:
“一百石粮,五百两银,我出了。”
堂中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这个青衫书生身上。苏晚晴也愕然回头,看向陈墨。
县令眯起眼:“你是何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