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面墙倒的时候,扬起一大片灰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窑顶塌了。他修了一整个冬天的拱形窑顶,被铲刀从中间劈开,两半砖拱像被掰断的馒头,往两边歪下去。
然后是窑膛。
窑膛里还码着上一窑没出完的砖。那些砖整整齐齐地排在里面,每一块都是他亲手码的,码的时候留了精确的缝隙让热气流通。
现在推土机把它们连同窑壁一起推成了一堆碎砖。
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四十多个工人站在远处看着,没有人说话。
有几个女人在抹眼泪,不是心疼窑,是心疼这份活儿,明天开始,她们又没地方挣钱了。
陈建国从头到尾站在那里,没动。
推土机走了以后,他在窑口旁边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了一根,又抽了一根。
从下午三点蹲到天黑。
窑拆了不是最疼的。
最疼的是窑拆了,他还欠着四十三个工人的工钱。
最后那两个月,砖卖出去的钱还没回收,有一笔货款压在一个乡镇的基建工地上,对方拖着不结。
窑一拆,对方更有借口了,"你窑都没了,你拿什么供货?合同作废。"
陈建国算了一笔账。
四十三个工人,两个月的工钱,一共两万六千块。
一九九三年的两万六千块。在青泽县,是一个普通家庭五六年的全部收入。
工人们没去找县政府,没去找信访办。
他们去了经济开发办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陈建国的砖窑能批下来,是张德明签的字,是张德明在领导面前拍的胸脯。
工人们堵在开发办门口,拉着一条白布,上面用墨汁写着五个字——
还我血汗钱。
张德明被叫去了县政府。
领导没骂他。
比骂更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