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此刻,林黛玉的评价就很微妙了,毕竟这句话直白地翻译过来就是:你因为还不懂诗的深浅,所以看到这种浅薄的东西就觉得好。一旦你入了这个路子,你就永远学不出真正的诗了。
至于陆游本人只是捋了捋自己的胡子,关注点完全不在这句话上。
“放翁……这号倒是挺合适。等我老了,说不定真会给自己取这么个号。”
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再次回到天幕上。
若是寻常人说他诗浅,他或许会不以为然,可这话出自《红楼梦》中的林黛玉之口,而说话者又是那个天幕反复解读,层层剖析的角色,所以这句话的分量远比表面看起来要重得多。
更何况陆游向来对诗有自己的看法,知道什么是好、什么是不够好,他只沉吟了片刻,然后笑着摇了摇头:“这句话,说得倒是没错。”
“重帘不卷留香久,古砚微凹聚墨多……这句写的时候,我确实只是看到什么就写什么。香是香的,砚是砚的,聚墨也是确实在聚墨。可它好在哪里?它只是像诗,没有是诗,像诗是形似,是诗是神似,我这句,有形无神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她说我浅近,不过是因为我写的时候,心里只是一个无事的人在无事之时看到的无事之物,只不过是为了工整好看罢了,它甚至没有寄托任何情感。”
他微微叹了口气:“更关键的是她后面那句,一入了这个格局,再学不出来的。”
“我后来也写过别的,写过‘楚虽三户能亡秦,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。’那些才是我真正想说的,可她借着我年轻时的一句浅近之作来点醒英莲,她是对的。”
“人一开始学的东西,往往决定了一辈子的天花板。英莲若是从‘重帘不卷留香久’这种路子入门,以后写什么都只会往这个方向走,越来越工整,越来越漂亮,越来越空洞,最后变成一具空壳,永远达不到王右丞、杜工部、李太白那种有生命、有格局的境界。”
他说完还抿了口茶,“所以她说得对。我那句诗,确实容易把初学者带偏。”
众人闻言,也都连连点头。
陆游这番话倒是说得坦诚,承认自己早年的诗浅近,这份自省也让大家对他更加敬重了几分。
而陆游则顿了顿,又沉吟了片刻,然后才继续开口。
“而我早期写的那些重帘不卷,古砚微凹的诗词,倘若只看内容,倒像是寻常盛世文人的写法,安定、富足、甚至可以为一个摆设写诗,这便是一种无需面对苦难的生活状态。”
“可英莲的命……是被拐、被卖、被折磨、被虐待、最后惨死,如果她真要从我那种无事之人写无事之景的路子入门,那她就是在用诗来逃避自己的命,她会越写越工整,越写越漂亮,越写越像个无事之人……”
他微微叹息一声。
“所以黛玉要她学的,也是那种能把命写出来的诗……”
说到这里,陆游的目光忽然定住了,他的瞳孔微微一缩,猛地起身!
“等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