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蓝正低着头,认真看着那本旧笔记。林晓燕心里那股不痛快,一下子拱了上来。
她最看不惯苏蓝这副专心样儿,像是故意显摆给谁看。
她憋不住了,把本子往桌上一按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每个人听见,话里夹枪带棒的:
“李姐就是太好说话,啥都往外拿。不过话说回来,给厂里写庆七一这种大材料,光看看老黄历,记几句车间里的零碎话,顶啥用?”
她拖长了音,话里有话,“要不,写出来的东西一股子小家子气,撑不起门面,倒让人笑话咱们宣传科没人了!”
这话,就是明晃晃冲着苏蓝去的。
王青手里的刻刀停了,偷偷抬眼瞧。张建国打算盘的手指头顿了顿,从眼镜片上头瞄过来。李翠娥眉头轻轻一皱,张嘴想打个岔。
苏蓝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她抬起头,脸上没见生气,平平常常地看着林晓燕,开口了,声音不高,稳稳当当:
“林同志这话说得对,眼光是该往高了放。不过我在车间待惯了,听老师傅们总念叨:机器要想不晃荡,底座得稳;房梁要想搭得高,地基得实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,话更实在了,“我就琢磨,写咱们厂的先进党员,不也是这个理儿?”
“要是光想着往高了说,说得悬乎了,工友们自己看了都不信、不认,那咱这庆七一的材料,写出来给谁看?不是白费劲吗?”
她不急不慌,一番话,把林晓燕说的“眼光高”接过来,又把自己从车间带来的那点“实在”稳稳地垫在下面,最后还轻轻反问了回去。道理明白,话也扎实,一点不像刚来的生手。
林晓燕被噎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苏蓝会这么直接、又这么有根有据地顶回来。
嘴巴动了动,想呛回去,一时又找不着词,最后只硬邦邦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净会胡扯。”
可这一下,谁占了理,屋里人都看清楚了。
王青赶紧低下头,用力刻他的蜡板,嘴角却忍不住扯了扯。张建国重新拨拉起算盘,那声音听着好像松快了些。
李翠娥心里门儿清了:这苏蓝,看着温和,内里是个有主意的。林晓燕想压她一头,怕是难。
李翠娥赶紧笑着岔开话:“瞧瞧,年轻人就是点子多,一说起来都有道理。苏蓝想的实在,晓燕看的长远,合一块儿不就全了嘛!都是为工作,抓紧时间看材料,活儿不等人。”
林晓燕胸口堵着气,狠狠瞪了苏蓝一眼。
却见人家早就没事人一样,又低头看她的笔记去了,那侧影安安稳稳的,看得她更憋屈。
她只能一屁股坐回去,把笔记本翻得震天响。
苏蓝没再管对面。这几句话过后,屋里气氛悄悄变了。众人都在心里重新打量的苏蓝。
竞争?她不怕。
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。
宣传科这潭水,她既然踏进来了,就没打算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