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朝后的乾清宫,沉寂得如同冰封的深潭,连空气都沉甸甸压在心头,让人连呼吸都不敢过重。
方才朝堂之上的风暴尚未平息,太子胤礽遭数位重臣联名弹劾,结党营私、理政失度、纵容属下,桩桩件件皆是帝王最忌讳的大忌。
龙颜大怒的余威仍在,殿内烛火静静燃烧,龙涎香袅袅盘旋,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御座之下,诸位皇子按长幼尊卑静静伫立,人人敛声屏气,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。
太子胤礽站在最前,一身锦袍端庄得体,脸色却苍白得毫无血色,强自维持着储君的威仪,可指尖微微蜷缩,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不安。
他如今身陷弹劾风波,自身难保,连抬头直视御座的勇气都弱了几分,满心皆是自身处境,却也清楚,此刻任何一点差错,都可能让他彻底坠入深渊。
四爷胤禛立在左侧序列,一身素色暗纹常服,眉眼冷肃深邃,面容沉静无波,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他素来沉默寡言,从不轻易显露情绪,可那双锐利的眸子,早已将殿内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无论是帝王的怒意,还是太子的慌乱,或是其余皇子的各怀心思,他都看得一清二楚,却始终垂眸而立,一言不发,如同磐石般沉稳不动。
八爷胤禩紧随其后,容貌温润,气质谦和,唇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,看似毫无锋芒,最是平易近人。可只有熟知他的人才懂,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,藏着何等通透玲珑的心思。
他最擅长察言观色,洞悉人心,殿内一丝一毫的气息变化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,此刻看似平静,心底却早已将局势盘算得明明白白。
九爷胤禟站在八爷身侧,素来散漫不羁的眉眼此刻尽数垂落,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看上去漠不关心,仿佛朝堂纷争与他毫无干系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自玉檀入宫那日起,他的心就从未真正安定过。这些日子强压着思念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道柔弱温婉的身影。
他本已打听好,若玉檀被分派到偏僻宫苑,他便借着给生母宜妃请安的由头,顺路去看她一眼,可如今,他只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,静静立在原地,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收紧。
十爷胤??性子最是直爽憨直,藏不住半分心事,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,看似规矩,实则心底早已盘算着玉檀的下落。
他这些日子也在四处打听,一心想着玉檀的下落,回去跟生母撒娇耍赖,求着把人调到自己身边伺候,免得她在宫里受委屈。此刻殿内气氛压抑,他虽觉得紧张,却也没太往心里去,只盼着早点结束,好继续打听玉檀的消息。
十三爷胤祥一身英气挺拔,眉眼清朗,浑身带着少年人的锐气,却也懂得在帝王面前收敛锋芒,安静侍立在四爷身侧,不多看、不多言,沉稳有度。
康熙高坐于御座之上,一身明黄色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,威严天成。年近四十的帝王,历经朝堂风雨,杀伐果断,君临天下,周身自带一股睥睨万方的压迫感。
方才朝堂上的怒意未消,他眉宇间凝着沉沉的郁气,眼神冷冽锐利,扫过殿下诸人时,如同寒冰掠过,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殿内静得只能听见众人极轻的呼吸声,压抑得让人近乎窒息。
李德全垂首侍立在御座旁,半步不离。见皇上唇间微干,心绪又极差,不敢有半分耽搁,悄悄抬眼,朝殿外守着的小太监递了一个极隐晦的眼色。
不过片刻,殿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,捧着青釉茶盘,缓步走入大殿。
她的身影刚一踏入殿内,御座上的康熙,目光便骤然落定在她身上,一瞬不瞬,沉沉锁住,再也没有移开过。
方才还冷冽慑人、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帝王气场,竟在这瞬息之间,悄然消失了一丝,连眉宇间的郁气,都淡去了几分。
殿下一屋子皇子,哪个不是在皇权风浪里摸爬滚打、练就了七窍玲珑心的人?不过短短一瞬,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丝极细微的异动。
方才还笼罩整座大殿的肃杀与威严,莫名消散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落在暗处、只系于一人身上的沉敛关注。
可帝王在前,无人敢擅自回头、侧目、张望,只能依旧垂首静立,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,暗暗惊疑:究竟是何人,能让皇上在议及储君弹劾这般天大的事时,还能分心留意?
玉檀浑然不觉殿内暗涌的波澜,一步步稳稳行至御案之前,屈膝躬身,姿态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她双手捧着白瓷茶盏,举至眉间,声音轻软,恰好清晰传入康熙耳中:“万岁爷,请用茶。”
也就在这奉茶的瞬息间隙,殿下诸位皇子终于得了机会,极隐晦地抬眼,朝那道身影瞥去。
只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