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刘启开始教栗妙人跳舞后，日子便在细碎又温柔的欢喜里缓缓流淌。
白日里，栗妙人依旧握着略显粗糙的竹帚，低头清扫着长长的宫道，将一地落叶扫得干干净净。
若是遇上管事嬷嬷不在，她便会悄悄靠着廊柱，对着阳光轻轻抬手、转腰，偷偷练习着舞蹈的动作，一双杏眼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，仿佛只要再努力一点，就能离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更近一步。
等到暮色漫过宫墙，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，月华一点点铺满庭院，栗妙人便会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浅粉衣裙，像一只轻盈的小鸟，悄悄溜到与他约定好的僻静假山之后。这里草木葱茏，枝叶交错，平日里极少有宫人往来，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、无人打扰的小天地。
他总会提前等在那里，身姿挺拔地立在青石旁，怀里静静揣着一支古朴厚重的陶埙。指尖轻轻摩挲着埙身粗糙的纹路，耐心地等候着那个每天蹦蹦跳跳向他奔来的身影。
每一次看见栗妙人远远跑来，小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，他心底的角落便会悄悄软下来，连眉眼都染上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等她站定，他便会缓缓坐下，将埙轻轻凑到唇边。低沉温润、带着几分悠远的乐音缓缓流淌开来，和着晚风，绕着枝叶，轻轻落在她的身旁，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伴奏。
他教她跳的，是汉宫之中最受喜爱、也最考验身段的翘袖折腰舞。没有繁杂的道具，只凭一双柔软的长袖，一弯纤细的腰肢，便能跳出满室风华。
栗妙人本就身段轻盈，长相娇美，又天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灵气，悟性极高。不过短短几日，她便跟着埙声，将抬手、扬袖、折腰、旋身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。
每当乐声响起，她便舒展双臂，长长的水袖顺着臂弯轻轻扬起，如流云出岫，如惊鸿展翅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折腰时腰身柔婉纤细，几乎要贴向地面，却依旧身姿挺拔，不见半分狼狈；旋转时裙裾轻扬飞扬，长袖在空中划出一圈圈柔美的弧线，像晚风拂过湖面荡开的层层涟漪，轻盈又灵动。
时而轻抬素腕，将长袖甩向天际，洒脱飘逸；时而垂臂收袖，衣袂垂落如瀑，温婉动人。每一个动作都干净自然，将翘袖折腰舞的飘逸与大气，尽数融进了骨血里。
刘启坐在青石上，指尖按着埙的音孔，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。埙声低沉婉转，一如他眼底翻涌不尽的温柔。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，碎碎地洒在她的发间、肩头、飞扬的衣袖上，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朦胧又柔和的银辉。
他看着她扬袖时的明媚耀眼，看着她折腰时的柔婉动人，看着她旋转时的轻快娇俏，看着她鼻尖渐渐沁出细密的薄汗，小脸上满是认真与执着，心脏便被填得满满当当，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甜意。
他在深宫之中见过的舞姬，她们个个身姿标准，舞步娴熟精准，个个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却少了几分最珍贵的鲜活。
唯有栗妙人，跳得肆意，跳得坦荡，跳得毫无保留，像一株在阳光下自由生长的小花，热烈又明媚，干净又纯粹，一眼便能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日子一天天悄然流逝，乐人坊的选拔越来越近，整个后宫的气氛也渐渐紧绷起来。无数宫女摩拳擦掌，都盼着能借着这次机会一飞冲天，摆脱底层的辛苦日子。栗妙人自然也不例外，心里的期待与不安，也一天天加重。
这日月光正好，晚风微凉，拂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栗妙人依旧跟着悠远的埙声扬袖、旋身、折腰，可跳着跳着，她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，原本明亮的眼神也黯淡下去。
最后，她像是彻底泄了气一般，一屁股坐在柔软的青草地上，小脸紧紧皱成一团，满脸愁容，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慌乱与害怕。
他立刻停下吹埙，将埙轻轻放在身侧，声音放得极轻，带着几分担忧：“怎么了？好好的，怎么不跳了？”
栗妙人垂着小小的脑袋，手指不安地揪着裙摆，闷闷不乐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不安：“我……我怕我明日选不上乐人坊。”
她说着，眼圈微微泛红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，越想越慌，越想越没有底气。在她小小的脑子里，当上太子妃，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是她摆脱宫女身份、过上好日子的唯一出路。
他心头轻轻一涩，莫名泛起一点酸酸的醋意，压着声音，状似随意地问：“当太子妃，对你来说，就那么重要吗？”
栗妙人立刻抬起头，眼神认真又天真，点着小脑袋说得理直气壮，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：“当然重要啦！当上太子妃，我就不用再做苦兮兮的小宫女了，不用扫地，不用干活，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，每天都会有宫人伺候我，吃最好吃的点心，穿最漂亮的衣裳，再也不用受一点委屈！”
她的想法简单又直白，天真又实在，全是小女儿最纯粹的期盼。
刘启被她这毫无心机的话逗得轻轻一乐，心头那点淡淡的醋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温柔的无奈与宠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