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觉到虚空中荡开的淡金波纹,老者将手中的木枝随手一扔,拍了拍掌心里沾上的乌黑泥土,缓缓抬起头来。
他那一双浑浊至极的眼眸落在叶楠与女帝身上,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:“你这尊新晋的仙皇,心不静。比三天前在石殿里时,心气还要乱上几分。”
叶楠撩起衣摆,浑不在意地坐在了老者对面的青石上。女帝则静静立在侧方,剑锋微垂,一双凤目警惕地扫过四周的荒原。
老者从身后的破烂兽皮下摸出两只边缘长满了裂纹的粗陶大碗,提起旁边一只黑糊糊的瓦罐,倒出了两碗泛着淡淡褐色的凉茶。
茶水极粗,甚至能看到几片碎叶在碗底沉浮。
叶楠端起其中一只大碗,浅尝了一口,面色平淡:“本座自下界行来,什么苦头都吃过,这茶虽粗,倒也能降火。老人家,三日前你在殿上说荒域之人皆是罪血,本座今日来,只想听一听,这罪名到底是谁定的,又是如何定下来的。”
老者也端起一碗茶,干瘪的喉咙动了动,将其一饮而尽:“无数个纪元之前,这里不叫荒域,在神朝的版图上,其名‘边荒’。”
“边荒?”叶楠放下茶碗,眼神深沉。
“不错。那时的边荒修者,是整个仙界最坚固的一道铁闸。”老者用那根焦黑的木枝在地上重重一划,扯开沙哑的嗓子,“异域第一次大规模叩关时,核心区域的那些古老仙宗、神朝权贵,吓得将护界大阵缩回了中土腹地,连看都不敢看关外一眼。是边荒的先辈们,提着脑袋、燃尽了元神,在两界通道前生生堵了整整三万年。”
老者说到此处,眼中泛起一抹病态的猩红:“那一场大战打完,边荒三十万战将,活下来的不足三成。其余的人,连一块完整的碎骨都没能从原野上捡回来。异域退去后,核心区域的那些仙皇们乘着龙辇,浩浩荡荡地开赴边荒,说要论功行赏。”
女帝眉头微微一蹙:“他们赏了什么?”
“赏?”老者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惨笑,“他们将这片被死气污染、寸草不生的万里戈壁,永久地册封给了边荒的幸存者,让他们世世代代留在此处,继续为中土神朝看大门。这,便是他们的赏赐。”
叶楠的手指在粗陶碗的边缘上轻轻抚过,没有打断老者的话。
“若仅仅如此,倒也罢了。”老者将手中的茶碗扔在地上,粗陶撞在乱石上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,四分五裂,“后来的十万年里,异域又来了四次。每一次,都是边荒的儿郎拿命去填。死的人越来越多,可活下来的那些老怪物,修为也越来越恐怖。”
“核心区域的那几位坐不住了。他们害怕了。他们怕边荒的杀才们有朝一日将异域彻底打退,会调转刀锋,去清算他们当年见死不救的烂账。他们怕功高震主,怕这股不受朝廷管控的力量,会掀翻他们的龙椅。”
叶楠听到此处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:“所以,他们罗织了罪名。”
“通敌。”
老者两个字吐得极重,唾沫星子落在黑色的泥土里:“神朝钦天监与几大仙宗联手,伪造了三十卷通敌文书,硬说边荒的大能暗中与异域皇族勾结,故意放异域大军入关,好借刀杀人,削弱中土的底蕴。一纸法旨降下,边荒三十万将士当场被剥夺了仙籍,贬为罪民,永世流放于此。他们的后代,生下来便要在神魂中承受罪血的烙印。洗不掉,挣不脱。”
“证据呢?”女帝的声音有些有些发寒,手中的古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机,在鞘中剧烈颤动,“如此大的罪名,荒域的先辈就未曾反抗过?”
“反抗?”老者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,“去核心区域申冤的三十位仙帝,在跨入中土天门的那一刻,便被天道诛杀阵炼化成了虚无,连一缕残魂都没能逃回来。留下来的那些,不愿再对同族拔刀,只能憋着一口气,死死死死地守着这条裂缝。异域来了,他们便打;打完了,自己埋人、自己修城。核心区域的那些贵人,在城墙外面修了万重天堑,将咱们彻底隔绝在外。在他们眼里,咱们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死去的看门狗罢了。”
叶楠再次端起地上那只完好的茶碗,将已经冰凉的褐色茶汤一饮而尽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将茶碗轻轻放回石面上:“那些当年联手定罪的仙皇,如今可在帝都?”
“有的活进了禁区,有的化作了枯骨,但他们留下的传承、定下的规矩,至今没有变动过半分。”老者盯着叶楠身周隐隐流转的淡金帝光,“在这片罪域里,几万年来连一个仙帝后期的修者都很难活到寿终正寝。你,是第一个打破桎梏、强行凝聚了神皇道果的飞升者。但在中土腹地,那些拥有万世底蕴的古老仙朝中,一尊初晋的仙皇,还翻不起太大的浪花。”
叶楠站起身来,灰袍上的尘土在淡金光华的震荡下悉数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