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凯举起破门锤,看了虬龙一眼。虬龙点了点头。
“砰!”
铁门弹开。
这间牢房比其他的稍微小一些,里面关着大概七八个孩子,年龄都在四五岁左右。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,一样瘦骨嶙峋,一样眼神空洞。门被砸开时,他们同样齐刷刷地往后缩,挤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,像一窝被掀开巢穴的幼兽。
虬龙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老鼠给他看过小丫的照片。那是一张旧世界身份证的背面,老鼠在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粗糙的小人——圆脑袋,两个点当眼睛,一条弧线当嘴巴,几根竖线当头发。老鼠说,这是他女儿三岁时的样子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,后来她就被带走了。老鼠画得很丑,线条歪歪扭扭,但他把那张“画”当宝贝一样贴身藏着,拿出来给人看的时候手指都在抖。
那张画上的小女孩,有两条扎起来的小辫子。
虬龙的视线停在墙角最里面的位置。
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那里,膝盖抵着胸口,两只手抱着小腿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比其他孩子更安静,没有发抖,没有低泣,只是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墙壁的裂缝里。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,和其他孩子一样几乎贴着头皮,但她的发根处还残留着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绳——那是扎过小辫子后留下的痕迹,红色已经洗得发白,但依然倔强地缠在那几缕头发上。
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金属环。
环上刻着一行小字。虬龙走近两步,培育院惨白的灯光照在金属环上,字迹反射出微弱的光——C-147。
虬龙蹲下身。
小女孩没有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盯着自己膝盖前方的一块地面,目光没有焦点,像是透过那块地面看着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。她的脸颊凹陷,颧骨尖利地凸出来,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皮。病号服的领口太大,露出一截锁骨,锁骨的形状清晰得像解剖图。她的手指甲里嵌着污垢,指甲边缘有被啃咬过的痕迹,好几个指头的指尖都带着干涸的血痂。
她的呼吸很浅,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
“小丫。”
虬龙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小女孩的身体震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她裹在外面的那层壳,触到了里面还活着的部分。她的眼皮颤了颤,但没有抬起来,抱着小腿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虬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那是老鼠的遗物。虬龙在路边发现老鼠的尸体时,从他衣服夹层里找到的。纸已经被反复描画得厚如纸浆,炭笔的线条层层叠叠,但依然能看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——圆脑袋,两个点当眼睛,一条弧线当嘴巴,几根竖线当头发。纸的边缘沾着几滴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渍,那是老鼠的血,渗进衣服,浸透了这张他至死都贴身藏着的东西。
虬龙把纸展开,放在小女孩面前的地面上。
“你爸爸,”虬龙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让我来找你。”
小女孩的目光终于动了。
她看着地上那张纸,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浮上来,像是一潭死水底部冒起的气泡,一点一点地往上顶,顶得她的眼眶开始发红,嘴唇开始颤抖。
“他叫老鼠。”虬龙说。他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,没有说“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”或者“他为反抗事业牺牲了”。老鼠不是勇敢的人。老鼠是七号堡黑市里最卑微的掮客,被人踢了要赔笑,被人骂了要弯腰,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任何人。但老鼠也是那个把女儿的画描了一千遍的人,是那个死前在衣服上写下编号的人,是那个用自己都看不起的方式苟活,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女儿赎出来的人。
“他欠了很多债,做了很多错事。但他一直在攒粮票,想把你赎出去。”虬龙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他到死都在攒。”
小女孩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。干裂的嘴唇撕开了一道小口子,渗出一颗血珠,在惨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。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很久终于破开一个口子的声音——
“爸……爸……”
那声呼唤又细又哑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。声音里带着试探,带着不确定,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培育院里被关了太久之后、已经不太敢相信自己还有“爸爸”这种东西的犹豫。
虬龙伸手把她抱了起来。
小女孩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捧干草,骨头硌着他的手臂,体温低得让人心慌。她的两只手一开始还僵硬地缩在胸前,但过了几秒,她忽然猛地抓住了虬龙的衣领,抓得那么用力,小小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。她把脸埋进虬龙的颈窝里,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。
然后她哭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。她已经不会那样哭了。她的哭是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掐住喉咙太久之后忘记了该怎么放声。眼泪滚烫地砸在虬龙的脖子上,她的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,试图把哭声咽回去——因为在培育院里,哭得太响的孩子会被带走,带走之后就不会再回来。
“爸爸……爸爸……爸爸……”
她一遍一遍地叫着,声音闷在虬龙的衣领里,含混不清却执拗地重复着。她可能已经知道了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在培育院这种地方活了这么久,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了读懂一些事情。老鼠没有来。来的是一个陌生人。陌生人拿着爸爸的画。爸爸的画上有血。
她已经知道了。
但她还是叫了。一声比一声轻,一声比一声碎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掏空了才算完。
虬龙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——她的后脑勺上有一块结痂的伤疤,圆形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——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。他没有说“别哭”,也没有说“没事了”。他只是抱着她,让她哭。
茱莉亚站在门口,用手背捂住了嘴。她的眼眶终于蓄不住那些水光,一滴泪从指缝间滑落,砸在地面的金属网格上。
“所有人,动作快。”
戴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他没有回头看向走廊深处那间牢房,但他的紫眼在灯管闪烁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。冷月站在他身侧,黑短发下的面容依然冷峻,但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——不是战斗的姿态,是某种下意识的动作,像是需要用握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。
“托马,”戴克压低声音,“还有多少?”
托马蹲在培育舱区大厅的控制台前,灰褐色短发散落在额前,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屏幕闪烁的数据流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动作精准而克制,但虬龙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——那是托马在压抑情绪时的习惯。
“全部牢门的电子锁已经解除。”托马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,但说到后半句时顿了一下,“一共……七间牢房,登记在册的儿童六十一人。”
他没有说剩下那十八个孩子去了哪里。屏幕上显示的档案里,一部分编号后面标注着灰色的“终止”字样,后面跟着日期。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,最近的就在上周。托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没有去点开那些档案。他把页面关掉了。
老幺从大厅另一侧快步走来。银发在惨白灯光下晃动着,她的改装***背在身后,手里拎着两个从守卫室搜出来的帆布袋。她扫了一眼从走廊里鱼贯而出的孩子们——那些灰白色的病号服,那些剃短的头皮上的疤痕,那些细得吓人的手脚——左耳上的三枚银环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碰撞,发出极细的声响。
“守卫室有急救箱。”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,蹲下身,从里面掏出一卷绷带和一管抗辐射药膏,“还有这些。不是很多,但够应急。”
她说着,目光已经扫过了几个身上有明显伤口的孩子。她向一个手臂上缠着脏污布条的小男孩招了招手,男孩犹豫了几秒,慢慢走过来。老幺没有急着去碰他的伤口,而是先把药膏挤在自己手背上,给他看,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,轻轻抹在他的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块擦伤,不严重,但已经感染发红。
男孩的手臂缩了一下,但没有抽走。老幺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裂的东西。她的冷灰色眼眸低垂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遮住了她眼底的神情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。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,但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,像是不自觉地在哄。
茱莉亚已经把第三间牢房的孩子全部引导到了大厅。她怀里抱着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的小女孩,背上还背着一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、走不了路的男孩。她的皮甲上蹭满了墙壁的锈灰和地面的污渍,高马尾有些松散,几缕黑栗色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,但她走来走去的脚步一刻也没有停过。
“把年纪最小的集中到中间,让能自己走的孩子跟着队伍两侧。”茱莉亚一边安排一边扫视着大厅里越来越多的孩子,“每个人负责带两到三个,不要让他们掉队。”
青蛇已经带着几个虬韧的老部下在大厅里排开了队形。这些老兵都是从六号堡一路打过来的,经历过矿洞围剿、八号堡渗透、晶体荒漠血战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但此刻他们蹲下身来,用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去牵那些孩子的时候,动作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。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起来,两个孩子的重量加起来还没有他平时扛的一袋晶体重,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把脸转向阴影里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虬龙抱着小丫走出走廊。小丫已经不哭了,但她的脸依然埋在他的颈窝里,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,手指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开始发颤,却怎么也不肯松开。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,又浅又急,像一只受了惊就不敢停下来喘息的小兽。
托马从控制台前站起来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密密麻麻的灰色小身影,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——他在数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