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孩子躺在地上,不再动了。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没有哭,没有叫,什么都没有。
“记住这个声音。”教官说,“骨头断的声音。以后你打断别人的骨头,就知道他还能不能站起来。”
她记住了。
那天晚上,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那些骨头断掉的声音还留在手指上,像针,扎在皮肤下面。
她没有哭。她不知道哭是什么感觉。
第三阶段,叫“拆”。教官把她带进一间摆满乐器的房间。小提琴,大提琴,手风琴,钢琴。旧世界的乐器,落满了灰,有的琴弦断了,有的琴身裂了。
“把它们拆开。”教官说,“拆成零件,然后装回去。”
她拿起一把小提琴。琴身是木头的,摸上去很光滑,有一层薄薄的漆。她把琴弦拧松,卸下来。把琴码取下来。把弦轴拔出来。把面板撬开。面板是用胶粘的,很牢,她用刀片一点一点地割,割了很久才撬开。里面是空的,有一根音柱,立在面板和背板之间。
她把音柱也取出来。然后把所有零件按顺序摆在桌上。琴弦,琴码,弦轴,面板,音柱,背板,侧板,琴颈,琴头。
“装回去。”教官说。
她一片一片地粘,一根一根地装。装错了,拆开,重装。装到第十七遍的时候,小提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她试着拨了一下琴弦。声音很闷,不对。她又拆开了。
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个月。拆了装,装了拆。小提琴,大提琴,手风琴,钢琴。每一件乐器都不一样,但拆到后来,她已经不需要看了。手指摸到琴身,就知道哪里是粘合的,哪里是承力的,哪里是装饰的。手指碰到琴弦,就知道它的张力,它的弹性,它的极限在哪里。
教官站在门口,看着她把一架钢琴拆成两千多个零件,又一片一片地装回去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个吗?”教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人也是一样的。每个人都有弱点,有的人在外面,有的人在里面。你要学会拆,学会找,找到那个最脆的地方,然后——拆掉它。”
她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根琴弦,很细,很韧,能割破手指。她把它绕在手指上,拉紧,松开。
“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第四阶段,叫“皮”。教官把她带进一间挂满面具的房间。面具是用真人的脸做的。教官说是死人脸上揭下来的,处理过,不会烂,不会坏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笑的哭的,整整一面墙。
“选一张。”教官说。
她从墙上摘下一张面具。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,眼角有细纹,嘴角微微向下,像在生气,又像在哭。她把面具贴在脸上。冰凉,僵硬,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
“戴上它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她。你要学会她的一切——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,怎么呼吸,怎么笑,怎么哭。”
她戴着面具,学着那个女人的样子走路。慢的,重的,每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。她学着那个女人的声音说话。沙哑的,低的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她学着那个女人的样子笑。嘴角往上牵,眼角不动,笑不到眼睛里。她学着那个女人的样子哭。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面具的边缘滴在地上。
她戴了一个月。吃饭的时候戴着,睡觉的时候戴着,上厕所的时候戴着。面具贴在脸上,像长了一层新皮肤。她有时候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。
教官说:“摘下来。”
她伸手去摘面具,手指碰到面具的边缘,摸到一条缝。她把面具揭开。脸上凉飕飕的,像被人剥了一层皮。
教官看着她。“你原来的脸,你还记得吗?”
她想了想。她记得。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,什么也没有。像一张白纸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继续。”
她又摘了一张面具。这次是一个年轻男人,嘴角上翘,眼角有笑纹,像个好人。她戴上它,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笑。露出牙齿,眼睛眯起来,像个好人。她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说话。快,轻,像在跟老朋友聊天。她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走路。轻快的,有弹性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自信。
她戴了一个月,摘下来。又换一张。再戴一个月,再摘下来。她戴过老人的脸,孩子的脸,病人的脸,死人的脸。每一张脸都不一样,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假的。
教官说:“最好的面具,不是假的,是真的。当你变成那个人的时候,你就是那个人。不是装,是成为。”
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空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温热的,柔软的,有脉搏在跳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第五阶段,叫“影”。教官把她带进一间完全透明的房间。四壁是玻璃的,天花板是玻璃的,地板是玻璃的。房间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自己。
“在这间屋子里,你要学会消失。”教官说。
消失是什么意思?她站在玻璃地板上,看着自己的倒影。透明的,像一层水印。
“当你站在这里,别人能看见你。你要学会让自己不被看见。”
第一天,她站着。教官站在玻璃墙外面,看着她。她站着不动,教官还是能看见她。
第二天,她蹲着。教官还是能看见她。
第三天,她趴着。教官还是能看见她。
第七天,她蜷缩在角落里,把自己缩得很小。教官站在玻璃墙外面,目光从她身上扫过,停了一下,移开了。
“刚才那一瞬间,我没看见你。”教官说,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我把自己的心跳压慢了。心跳慢的时候,呼吸也慢,身体就不动了。不动的东西,不容易被看见。”
教官说:“再试一次。”
她又做了一次。教官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,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