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婉凝低头看那滩墨。心口还是抽了一下。十年了,再听爹喊她凝儿,再看爹这张脸,哪能不疼。
可她手稳。
去年她还会被这张脸拖着走。去年她见着爹的影子,能跟着哭半宿。
现在不会了。
她抬眼,顺着那话往下问。
“爹。”她声音软下来,“当年您要是也碰上这事——一个人,搁天下那头。您怎么选?”
沈复捋了捋袖口。
“舍一人。”他答得快,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一条命,比起千万条,算不得什么。”
沈婉凝磨墨的手,停了。
她笑了。冷的。
“爹。”她把墨条往砚台上一搁,“您露馅了。”
案前那人眉头一蹙。“凝儿,你——”
“我爹这辈子,没把活人当过数。”
她直起身。
“您说一条命算不得什么。我爹听见这话,能拿戒尺抽我。”
“我七岁那年,街上死了个讨饭的。官府嫌晦气,要拿草席一卷扔乱葬岗。我爹拦下来,自己掏银子买了口棺,请人挑了块地埋。我问他,一个要饭的,值当吗。”
“我爹蹲下来,问我——‘凝儿,你说他娘生他的时候,盼没盼过他金贵’。”
沈婉凝逼近那案。
“他说,人命没有算不得什么的。一个就是一个,搭进去千万个里头,他也是一个。称量人命的,不配做人。”
“您坐在这儿,张口就是亏不亏、值不值。”
“您不是我爹。”
那张沈复的脸,僵住了。皮底下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我爹的字,我替您写完。”
沈婉凝从怀里摸出那片旧墨。乌黑,边角磨圆。贴身十年那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