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人！是人害了我！二十年前，有个穿青衫的男人找到了我。”蜘蛛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颗金珠，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。
他回忆着当年的事，哽咽道：“他说他是个游医，要配一种能治绝症的药，就差我们红斑蛛的毒液这一味药引了。我看他说得认真，也不像个骗子，他给了我一颗金珠，说只要一点点毒液就够了……”
“我那时傻啊，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，“那时候人和妖还没打起来，我以为自己的毒真的有大用，所以我就取了自己三百年修为凝成的一滴本命毒，给了他。”
石屋里死一般的寂静，月烬侧头瞥了一眼宋鹤眠。
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神色。
“结果没过半个月，他又来了！这一次，他带了七个人！”蜘蛛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，“他们不是来买药的，是来抢的！他们说我们红斑蛛全身上下都是宝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露出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：“他们杀了我的妻子！剥了她的皮做毒囊！他们把我的三个孩子吊在房梁上，放干了他们的血！我拼死反抗，被他们打断了腿，还被灌下了我自己的本命毒。呵呵，他们以为我死了，就把我扔到了乱葬岗。”
“我在乱葬岗爬了三天三夜才活下来。”他指着自己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，“我现在就剩了残破的身躯，我已经没多少妖力了，可能再活个几年就死了。死就死吧，我的毒反噬了我自己，我每天都要忍受万虫噬心之痛，我也没了亲人，死就死吧。”
他说完后，看起来又憔悴苍老了很多。
月烬顿了顿，沉声问道：“你还记得当年那人是谁吗？知道你的毒都被用到谁身上了吗？”
蜘蛛妖轻轻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我不知道他是谁，也不知道他把毒用在人身上还是妖身上了。”
月烬颔首，随后她偏过头看向宋鹤眠。
他查了这么多年，如今听了蜘蛛妖的话，不知他心里的执念是解了还是更深了？
依照程莽的话，他从一个懵懂的孩童，长成如今独当一面的镇妖司司主，支撑他走过来的就是为母亲和兄长报仇的信念。
他杀妖，手上沾了妖的血，他一直以为，妖是万恶之源，是害死他亲人的罪魁祸首。
可眼下……妖毒害人的罪魁祸首，是人而不是妖。
以他的心性，知晓了来龙去脉后虽不至于会道心破碎，但应当也会有所动摇吧？
月烬一边想着一边观察宋鹤眠的神色。
阳光从破旧的门缝里漏进来，恰好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，仿佛刚才听到的，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。
月烬看了他半晌，从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里，竟没捕捉到半分情绪波动。
行吧，不愧是他。
反正她也不会安慰人，如此甚好。
顷刻间，石屋里只剩下蜘蛛妖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，还有风穿过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声。
“启之。”月烬轻声唤了他一句。
宋鹤眠立即应声：“嗯，走吧。”
话落，他率先转身，迈步走出了石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