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天花板。
达旺。
他没有到达。
也许永远不会到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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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二十六日。下午四点。安东火车站。
值班专线飞机在安东机场落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方天朔带着李福远和两个警卫员,坐吉普车直奔火车站。今晚有一趟军列过江,他们要赶上这趟车。
安东火车站是座老式的日本人留下来的站房。灰砖墙,木窗框,屋檐上挂着冰凌子,像一排碎玻璃。站台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糊糊,铁轨上结着薄冰,在夕阳下闪着暗光。
人不少。扛着麻袋的民工,穿棉大衣的军官,推着独轮车运弹药箱的后勤兵。站台上弥漫着煤烟味、汗味和冻土的腥气。远处传来调车场的铁轮撞击声,"咣当""咣当",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。
方天朔正在站台上等候验票放行,忽然看到前方过来一小队人。
三个人。
打头的两个是荷枪实弹的押解兵。腰板笔挺,面无表情。一左一右,夹着中间那个人走。
中间的人双手反剪在背后,用一根粗麻绳绑着。低着头。脚步拖沓,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拽着两块石头。
方天朔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先看到的是一双鞋。布鞋。鞋面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棉絮。然后是裤腿。棉裤上沾满了泥点子和干涸的什么东西。再往上是一件旧棉袄,扣子掉了两颗,胸前的棉花从破口里鼓出来,像是一个人的内脏从伤口里翻出来一样不体面。
然后是脸。
方天朔认出来了。
周德彪。
他差点没认出来。上一次见周德彪是在沈阳的表彰大会上,那时候的周德彪虽然脸色不好看,但好歹是个精精神神的军人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简直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。
脸色蜡黄。两腮塌了下去,颧骨高高地拱出来。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眼球上布满了血丝。胡子有半寸长,乱糟糟地粘在下巴上。头发也乱了,从帽子底下支棱出来,像一把枯草。
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号。那股曾经动不动就仰着脖子、拿老资格压人的劲头,全没了。剩下的只有一个词。
落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