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眼前这个身高才刚到自己腰部的孩童，常年熬夜批阅文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透着极度的焦灼。
许清流站在原地，整理了一下被攥出褶皱的衣袖。
他抬起头，直视王先生的眼睛，面色平静。
“先生指的，可是由教谕今日在堂上的刁难？”许清流语气平缓。
王先生摇了摇头，眉头锁得更紧。
“由先生不过是收了赵、韩两家的冰敬炭敬，在堂上用言语敲打你几句，你今日那篇破题写得滴水不漏，堵住了他的嘴，他顶多在背后骂你几句狂妄。这算不得大祸。”
王先生往前走了一步，挡住长廊入口方向的视线。
“我观你近来在县学的表现，再看你方才交上去的那份课业，你是不是打算今年就去考县试？甚至打算一鼓作气，连过府试、院试？”
许清流没有隐瞒，干脆地点了点头。
“学生确有此意。大梁科考三年两试，时不我待。”
王先生深吸一口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糊涂！”
王先生低声呵斥。
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，你以为科举考的仅仅是文章？”
“你一个八岁的农家子，靠着县令大人的保举进了内舍，已经抢了河谷县所有世家大族的风头。”
“若真让你一年连过三关，拿下童生功名，那些百年世家的脸面往哪放？”
许清流沉默不语。
他清楚阶级壁垒的坚固，也知道自己动了别人的奶酪。
王先生见他不说话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，但内容却更加冷酷。
“你以为他们会在考卷上做手脚？不，童生试的县试和府试，不考八股大题，只考四书五经的背诵、默写与粗浅释义。”
“你的记忆力极佳，卷面答题他们挑不出毛病，他们要下手的，是考场之外。”
王先生伸出一根手指，指了指地面。
“大梁律例，童生试入场前，需经历极其严格的搜身。”
“搜子会将学子全身衣物剥开，检查是否有夹带，世家大族底蕴深厚，他们只需花上几十两银子，买通几个搜子。”
许清流眼神微动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。
王先生继续说道：“搜子拿了钱，搜你身时，自然什么都查不出。”
“等你进了考棚，坐在号房里开始答卷。号房低矮狭窄，连门都没有。”
“这个时候，只需买通一个与你邻近的世家子弟，或者买通巡考的衙役。”
王先生停顿了一下，死死盯着许清流的眼睛。
“他们只要趁你不备，将一个揉成团的纸团，踢到你的座位底下。”
“纸团上写满四书五经的蝇头小楷，紧接着，巡考官便会恰好走到你的号房前，低头捡起那个纸团。”
长廊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。
许清流的呼吸放慢。他脑海中迅速推演着这个局。物理层面的栽赃，简单，粗暴，却极其致命。
“人赃并获。”
王先生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。
“你百口莫辩，一旦巡考官认定你夹带作弊，当场褫夺考试资格。”
“不仅如此，你还会被戴上木枷，在县衙门口示众三日。”
“你这一生的仕途，彻底断绝，连保举你的刑大人，也会背上‘识人不明、包庇舞弊’的罪名，受到牵连。”
竹林的沙沙声变得急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