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认出了他就是听竹轩那个写出《春江花月夜》残句的诗仙弟子,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。
许清流充耳不闻。他平视前方,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。
队伍尽头,县衙的八字墙下,摆着两张长条桌。
负责登记的书办坐在一堆高高的卷宗后面,手里拿着毛笔,头也不抬地核对文书。
“籍贯,姓名,年岁。”书办拉长了嗓音。
排在许清流前面的一个胖书生赶紧把文书递上去,点头哈腰地报了来历。
书办查验无误,在名册上勾了一笔,递出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浮票。
“下一个。”
书办喊道。
许清流走上前,将手里的互保单和具保结案平放在桌面上。
书办等了半天,没听到回话,不耐烦地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桌沿,往下挪了半尺,才看到许清流的脸。
书办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洗上,上下打量了许清流两眼。
“哪来的小娃娃?这里是县试亲供的重地,找你家大人去。”
书办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许清流站在原地,脚下未挪动半分。
他指了指桌面上的文书。
“李家村,许清流,年方八岁,来报县试。”
书办皱起眉头,伸手扯过那两份文书。
原本只是敷衍地扫一眼,目光刚落到具保人那一栏,书办的手停在半空。
王先生的私章印记红得刺眼。
再往下看,文书的右下角,端端正正盖着河谷县学的内舍生朱印。
书办在县衙当差十几年,规矩门儿清。
内舍生,那是县令大人亲自点头才能进的。
别说八岁,就算是八个月,只要有这方大印,他也得乖乖给办手续。
书办收起轻视的态度,重新拿起毛笔,在砚台里蘸了墨。
“许清流是吧。”
书办翻开厚厚的考生名册,找到空白页。
“按大梁科考律令,童生试报名,需核对体貌特征,以防替考。你站直了。”
书办提着笔,盯着许清流的脸,开始在名册上记录。
“身长四尺,面庞白净,无须,右耳垂有一颗黑痣。”书办一边念,一边写。
许清流站在原地,任由对方打量,身姿笔挺,没有丝毫畏缩。
普通的农家子弟,到了县衙这种官威极重的地方,面对穿着皂衣的书办,多半会吓得多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可眼前这个八岁稚童,眼底清明,呼吸平稳,反倒衬得他这个老书办有些沉不住气。
书办暗自嘀咕了一句,手脚麻利地填好卷宗,撕下一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浮票,连同考场须知一并递了过去。
“拿好,三月初九卯时正刻,凭票入场,过时不候,号房是天字第七十三号。”
许清流双手接过浮票,妥帖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。
他转过身,正准备挤出喧闹的人群,后背却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寒意。
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。
许清流脚步未停,只是借着整理书箱背带的动作,眼角余光向右侧斜后方扫去。
县衙八字墙的阴影里,站着两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年轻书生。
其中一人手里摇着折扇,正是赵家大少爷赵瑞。
赵瑞没有看别人,视线穿过重重人海,死死钉在许清流的背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轻蔑,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阴冷。
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。
赵瑞合拢折扇,在掌心敲了两下,脸皮扯出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冷笑,随后转身隐入人群。
许清流收回目光,混入街头的滚滚人流。
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,前世在名利场上,那些准备在背后捅刀子的人,动手前露出的就是这副神情。
赵家显然已经把考场上的局布好了。
买通邻座?收买搜子?还是在考卷上做手脚?科场舞弊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,万变不离其宗。
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,偏巷里的那位神秘老者确实是个守规矩的体面人。
社稷书院大儒看重他的消息,被封锁得死死的。
这也就意味着,赵家至今还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写两句歪诗、靠着县令赏识走狗屎运的乡下农家子。
信息差,永远是弱者翻盘的最大利器。
只要不是买凶杀人这种盘外招,只要还在大梁律例和科举规矩的框架内,许清流就有把握把赵家伸出来的爪子一根根剁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