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,在坑洼的泥水坑边打着旋儿。
就在两人迈开脚步,即将走出巷口的那一瞬间。
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,从巷口外侧传来。
哒。哒。哒。
这脚步声并不重,落脚极稳。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是在用尺子丈量。
在市井的嘈杂背景中,这声音本该被完全淹没,但偏偏清晰地传入了许清流和王先生的耳朵里。
两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。
一道被夕阳拉得极长的人影,率先投射在巷口那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。
影子慢慢向前延伸,覆盖了原本空无一人的黄昏死角。
许清流抬起头。
来人是一位老者。
老者穿着一身粗布麻衣。这身衣服极其简朴,甚至在袖口和下摆处,还能看到洗得发白、即将磨破的痕迹。
脚下踩着一双普通的千层底黑布鞋,鞋帮上沾着些许主街的灰尘。
老者的头发花白,用一根没有任何雕饰的木簪子随意挽在头顶。
他逆光站在巷口,晚霞的红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暗淡的轮廓,将他的面容大半隐藏在阴影中。
但即便穿着如此寒酸,即便站在满是泥水和泔水味的贫民窟里。
这位老者站在那里的气度,却仿佛在瞬间将整条破败的巷子彻底镇住。
周遭那些农妇的讨价还价声、苦力们的呼喝声,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。
王先生愣在原地。
他教书半生,见过河谷县所有的达官显贵,见过提学官的威严,见过县令的官威。
但眼前这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,身上没有半点官场上的跋扈与威压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渊渟岳峙。
就像是一座安静矗立在云雾中的高山。
不显山,不露水,却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。
老者没有去看主街方向那喧闹的人群,也没有去看那些高悬在半空中的华丽诗词条幅。
他站在巷口,微微偏过头。
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,越过许清流和王先生的肩膀,精准地锁定了那张刚刚被收拾干净、缺了一条腿的破旧矮桌。
然后,老者迈开脚步,走进了这条偏巷。
他走得很慢。每走一步,那股无形的气场便向四周扩散几分。
王先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他不知为何,竟然生出一种想要弯腰行礼的冲动。
许清流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看着这位缓缓走近的老者,脑海中迅速闪过王先生昨夜说过的话。
“社稷书院的大儒,历来有微服观风的习惯。”
“他们可能穿着粗布麻衣在茶馆里听书,也可能扮作外地客商在街头闲逛。”
许清流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收拢。
老者走到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了脚步。
此时,晚霞的光芒刚好越过屋檐,照亮了老者的脸庞。
那是一张清癯的脸,布满了岁月的沟壑。
下颌蓄着花白的胡须,随风微微飘动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老者的那双眼睛。
在暮色中,那双眼睛透着如深潭般的睿智与沧桑。
老者看了看王先生,又看了看背着书箱的许清流。
他的视线在许清流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上停留了片刻,随后落在了许清流腰间那个装满铜板的粗布褡裢上。
巷子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风吹过土墙缝隙的呜呜声。
老者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那张缺了腿的破桌子。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醇厚。
“两位小友。”
老者开口了,语气平和,就像是邻家来借火的街坊。
“老朽听说,这里有人代写家书。”
许清流没有说话。
王先生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,发不出声音。
老者看着许清流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。
老者从粗布麻衣的袖子里,慢慢摸出两枚沾着些许铜绿的铜钱,轻轻放在了那张破桌子的边缘。
铜板与木桌接触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老朽,也要写一封家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