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真正看过泥潭的人,才能知道如何去填平它。
这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心境,这种不被外界功利所裹挟的定力。
这种脚踏实地的务实,让王先生这个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的教谕,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,甚至是……自愧不如。
这才是真正的格局碾压。
微风吹过偏巷,卷起几片落叶。
王先生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,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,拂去袖上的灰尘,大步走向了那个简陋的代写摊位。
王先生踩过坑洼的泥水路。
灰布直裰的下摆溅上了几个泥点,他浑然不觉。他径直走向那处漏风的土墙犄角。
许清流刚好写完一封信。
他将微黄的麻纸吹干,折成方块,递给面前一个挎着破竹篮的妇人。
“嫂子,收好,信封上写了李家屯,托驿站的人带过去。”
许清流声音清脆。
妇人连连点头,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,双手接过信纸,贴身揣进怀里。
她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桌上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许清流将铜板收入袖中,他抬起头,看到了站在三步外的王先生。
许清流没有惊讶。他放下那支笔毛分叉的旧湖笔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靛蓝长衫的衣摆,双手交叠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揖礼。
“先生。”
王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。
矮桌缺了一条腿,垫着半块碎砖头。
劣质墨汁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胶臭味。周遭是烂菜叶和泔水的气息。
“你可知今日主街上是什么光景?”王先生开了口,声音有些发沉。
“猜得到。”
许清流站直身体,目光平静。
“定是挤满了同窗,挂满了诗词策论。”
“既然猜得到,为何不去?”
王先生往前走了一步,眉头紧锁,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与一丝恨铁不成钢。
“我昨夜特意提点你,大儒微服,这是你破局的唯一机会。”
“你那一手台阁体,只要在主街铺开,定能引人驻足。”
“你放着大好的露脸机会不要,偏要躲在这泥潭里,赚这区区两文钱的铜板?”
巷子里刮过一阵穿堂风。
许清流的衣摆微微晃动。
他看着王先生,眼神清明,没有半分局促。
“先生。”
许清流开口,语速平缓。
“大儒既然微服观风,便是不想看那些逢迎谄媚的场面。”
“主街上那些同窗,铺陈纸笔,高悬诗词,犹如孔雀开屏,他们写的不是文章,是待价而沽的算计。”
王先生呼吸一滞。
“刻意逢迎,不如一切随缘。”
许清流指了指面前那方劣质粗砚。
“大人物行踪飘忽不定,我若去了主街,也不过是那群孔雀中的一只。”
“倒不如坐在这偏巷里,一来能赚几文钱糊口,二来,能切实为不识字的人办点实事。”
许清流看着王先生的眼睛。
“先生教导过,文以载道,替这些百姓写下家书,传达他们的挂念,这难道不比在街上卖弄虚名更有意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