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役看了一眼满车的黑炭和那个满脸蜡黄、一身穷酸气的游医,捂着鼻子挥手放行。
正月十三,午后。
天阴沉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,没有风,空气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脆。
牛车行至一处隘口。
这里的地形狭窄,两边是陡峭的土坡,中间只留出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通道。
通道正中,设着一道木栅栏。
四个差役守在栏前,旁边还生着一堆火。
车把式停下牛车,陪着笑脸递上路引。
一个年轻差役走过来。这人面生,没有老差役那种混日子的油滑,眼神像锥子一样在牛车上扫来扫去。
“车上拉的什么?”
年轻差役用刀鞘敲了敲炭筐。
“回官爷,都是上好的青冈炭,送去前面镇子上的客栈。”
车把式弯着腰答话。
年轻差役绕到车尾,看到了缩在炭筐后面的许清流。
许清流抱着药箱,低着头,只露出半个乱蓬蓬的发髻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年轻差役声音不大,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许清流慢慢抬起头。那张用草药汁染成蜡黄色的脸,在阴暗的天光下毫无生气。
年轻差役盯着他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纸上画着一个人像。
差役的目光在画像和许清流的脸上来回移动。
五官被草药汁掩盖了原本的清秀,眉毛也被锅底灰画得粗犷,加上那撮稀疏的假胡子,怎么看都是个饱经风霜的底层游医。
但年轻差役没有走开。
他盯着许清流的下颌线,又看了看画像上的轮廓。
“把帽子摘了,把胡子捋开。”
差役往前迈了一步,皮靴踩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许清流的手指在药箱的木把手上扣紧。木刺扎进指腹,微痛。
距离太近了。
草药汁能改变肤色,却改变不了骨相。
那张画像画得极准,连他眼角的弧度都勾勒得分毫不差。
只要差役上手去扯那把假胡子,或者用水擦洗他的脸,伪装就会原形毕露。
旁边烤火的几个老差役也察觉到了异样,纷纷站起身,提着水火棍围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小李?这叫花子有问题?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差役问。
年轻差役没搭理他,死死盯着许清流:“我让你把帽子摘了!”
许清流没有动。
他张开嘴,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咳得撕心裂肺,连带着整个单薄的身体都在颤抖。
他弓着腰,双手捂住嘴,指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息声。
咳了好一阵,他才停下来,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。
“官……官爷……”
许清流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,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。
“俺这头上有烂疮,见不得风,一吹就流黄水。您行行好,别让俺摘了。”
年轻差役不为所动,冷笑一声:“少废话,烂疮我也得看。动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