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流抬起头。
他的视线越过杂物间的矮墙,落在前院正房飞檐翘起的那个角上。
檐角蹲着一只镀金的铜兽脊,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。
许清流没说话,嘴唇抿了一下,微微往上翘了翘。
王富贵的脚步声远了。
杂物间里就剩师徒两个人,头顶那道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的光柱正好打在许清流脸上,照得他眯了眯眼。
刘文镜从矮墙边走回来,手里捏着许清流刚才脱下的那件粗布短打,叠了两下,塞进腰间的包袱里。
“先生,那个周先生是什么来头?”
刘文镜摇头:“王富贵没细说,我也不好问,但他介绍那两位时连官衔带家底一股脑全倒了,唯独到这个姓周的,只丢了两个字。”
“越是惜字如金的,越不简单。”
“所以你进去之后,少说话,多看人。”
许清流接上了后半句。
刘文镜拍了拍他的肩。
这一拍很轻,但许清流感觉到那只手在抖。
没过多久,王富贵果然拎了一套衣裳回来。
靛蓝细布的短衫,腰间系一条素色窄带,料子虽不算好,胜在干净利落,针脚细密,显然是府里伺候的下人穿的。
许清流接过来,转到墙角换上。
短衫略大了些,但他把袖口往里卷了两道,腰带束紧一寸,整个人精干了不少。
破水缸里还剩半缸存水,水面浮着几片枯叶。
许清流蹲下来,拨开枯叶,掬了一捧水把脸和手反复搓了三遍。
指甲缝里嵌的泥垢也一点点抠干净了。
刘文镜走过来,从包袱里摸出一根旧木簪,帮他把散乱的发髻重新拢起来,一缕一缕地捋顺,绕了两圈,别进簪中。
两个人在昏暗的杂物间里站定。
刘文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许清流也抬头看着刘文镜。
刘文镜嘴唇动了两下,像是有一堆话堵在喉咙口。
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六个字。
“少说话,多看人。”
许清流点了一下头。
王富贵已经在侧廊那头探出脑袋,朝这边招了招手,满脸写着“快点快点别磨蹭”。
许清流提起角落那把还带着水渍的铜壶,跟上了王富贵的步子。
侧廊很窄,两边是夹道的竹墙,地上铺了青砖,踩上去凉飕飕的。
穿过这条廊子,鼻子里的泔水酸味一寸寸地被另一种气味替换掉,松烟墨的清苦味,混着竹叶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青涩。
前院和杂物间隔着一道矮墙,不到十步路。
但走过这十步,许清流觉得脚底下踩的已经不是同一块地了。
王富贵边走边压低嗓子,语速飞快,跟报菜名似的。
“坐主位那个,河谷县主簿张文远,管一县文书钱粮,知县跟前说得上话的就他一个。”
“你给他续茶时手稳一点,这人脾气不大好,上回我那杂役手一抖洒了两滴在桌上,他甩脸子甩了我三天。”
许清流点头。
“左边那位李万升,本县最大的田产主,名下上千亩良田,说话糙,但银子多,别跟他搭话就行。”
许清流又点头。
王富贵的脚步顿了一拍。
“右边那位……”
他回头瞄了许清流一眼,压得更低了。
“周先生,别多嘴,别多看,茶续好了就退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