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流继续说道:“先生因为咱们家,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连学堂都关了。但他每天傍晚,依然关起门来单独教我《论语》。”
“这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我了。”
“咱们许家要是这时候不管先生的死活,那才真成了没良心的畜生。”
许大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。
“幺儿,你说咋办!大哥听你的!”
“对!不能让先生饿着!明天我就和大山进山,下几个套子,弄几只肥兔子给先生送去!”
许大川也跟着站起来。
许望祖敲了敲拐棍,定下调子:“清流说得对,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刘先生教咱们家出真龙,咱们就得给先生养老送终!”
老头子看向许三:“老三,明天起,家里的细粮分出一半。大山大川,你们勤快点,多往深山里跑跑,打点野味。”
“咱们家吃糠咽菜,也不能短了先生的吃喝!”
许清流点点头,补充了一句:“爹,大哥二哥,送东西的时候一定要避开村里人。天黑以后再从后门送进去。”
“村里人现在正眼红,要是让他们发现咱们养着先生,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许三连连答应:“爹省得,爹做事你放心,绝不漏半点风声。”
夜深了。
许家人都已歇下,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
许清流独自一人走出屋子,来到院墙边那座新盖的小祠堂前。
月光洒在青砖灰瓦上,映照着正中间那块孝义传家的牌匾。
许清流在祠堂的阴影里席地而坐,背靠着微凉的砖墙。
他脑子里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从斗李黑收回田地,到分狼肉拉拢人心,再到帮孤寡老人干活积攒口碑。
他本以为,靠着这些施恩的手段,能让许家在李家村彻底安稳下来,换来一个好名声。
可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。
名声太脆了。
在绝对的利益面前,所谓的口碑和恩情,毫无用处。
村民们可以因为一块狼肉对你感恩戴德,也可以因为儿子没书读对你恶语相向。
这就是底层社会的残酷逻辑。
许清流彻底醒悟过来。
靠当好人去感化这群人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你对他们好,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;你退让一步,他们就会得寸进尺。
想要真正驾驭这群人,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得像个人样。
不能只当好人。
必须成为他们惹不起的人。
必须站到他们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高位上。
手里得握着刀把子,身上得穿着官服。
只有让他们怕到骨子里,他们才会真正收起那些龌龊的心思,乖乖趴在地上给你磕头。
既然名声无用,那便只能走另一条路了。
许清流望着书案上的《论语》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:“才气,才是这大梁朝真正的硬通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