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老头子伏下身子,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抬起头时,老人的额头上已经沾满了泥浆,混着雨水,显得格外狼狈。
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爹,爷爷,太爷爷……”
许望祖看着牌位,像是看着久别重逢的亲人,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。
“咱们许家,终于有根了。”
“咱们不再是孤魂野鬼了。”
老人的手抚摸着冰冷的供桌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清流,你过来。”
许望祖没有回头,只是招了招手。
许清流膝行几步,来到祖父身边。
“爷爷。”
许望祖指着那牌位,声音有些飘忽,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。
“你太爷爷当年,那是京畿有名的刽子手,一把鬼头刀,斩过多少贪官污吏,那是吃皇粮的差事啊!”
“可世人愚昧,嫌咱们手脏,嫌咱们晦气。”
“你太爷爷走的时候,连口棺材都买不到,没人愿意卖给咱们,说是怕坏了铺子的风水。”
“最后是用草席卷了,草草埋在了乱葬岗。”
说到这儿,老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顺着脸颊那深深的沟壑流了下来。
“到了你爷爷我这一辈,更是像那水上的浮萍,飘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咱们想在村里落户,人家拿扫帚赶咱们;咱们想买块地种,人家说咱们命硬克地。”
“咱们许家三代人啊,就像是那无根的野草,风一吹就散了,连个给祖宗烧纸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每逢清明,咱们只能在路口画个圈,偷偷摸摸地烧点纸钱,还得防着被人看见,被人骂咱们招鬼。”
许望祖的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是在嘶吼。
那种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委屈、恐惧、不甘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。
“我怕啊!”
“我真的怕啊!”
老头子猛地抓住许清流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我怕我死了以后,也没个去处,成了孤魂野鬼,连累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来!”
“我怕咱们许家,真的就这么断了根,散了魂!”
雨越下越大。
许三跪在后面,早已是泣不成声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许大山和许大川这两个铁打的汉子,此刻也是红着眼圈,任由雨水和泪水在脸上肆虐。
他们虽然没经历过太爷爷那个年代,但从小到大受的白眼,遭的排挤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那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刽子手后代的滋味,比刀割还要难受。
“可是现在……”
许望祖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却透着一股子解脱。
他指着那块牌位,指着那块孝义传家的匾额。
“咱们有祠堂了。”
“咱们有李大人的题字了。”
“咱们许家,在这李家村,算是真正扎下根了!”
“以后谁再敢说咱们是外来户,谁再敢说咱们是贱籍,我就让他来看看这块匾!”
老头子猛地转过身,一把抱住那冰冷的供桌,嚎啕大哭。
“爹啊!您看见了吗?”
“咱们许家落地了!落地了啊!”
“儿子就算现在死了,也有脸去见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