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姆达尔的声音落下。
“战斗——开始！”
最后一个音节在古老的石柱间碰撞、回荡，然后被更深的寂静吞噬。
观众席上，所有声音消失了。神明，人类，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场地中央，聚焦在那两个身影上。
昏黄的光线凝固在将暗未暗的临界点，尘土的味道混着石头冷却后的气味，还有冥火带来的、来自地底的阴冷。
哈迪斯动了。
他没有立刻冲锋，没有挥舞双叉戟掀起毁灭的浪潮。他只是迈步，朝着洛克菲勒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稳。
黑色皮鞋踩在粗糙的石板上，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嗒、嗒声。刻耳柏洛斯伏在原地，三颗头颅低垂，六只眼睛却死死锁定着对面的白发老人，喉间发出压抑的、滚雷般的低吼。
哈迪斯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带着重量。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，右手握着那柄漆黑的、样式古朴的双叉戟，戟尖斜指地面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，尖端那点凝而不散的幽暗光泽，在昏黄光线下划出细微的轨迹。
他走到距离洛克菲勒大约十步的位置，停下。
洛克菲勒依旧站在原地，双手叠放在黑色手杖的杖头上，姿势和开场时一模一样。他甚至没有因为哈迪斯的靠近而调整重心，只是平静地抬起眼，看着对方。
哈迪斯也看着他。
冥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轻蔑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多少杀意，只有一种绝对的、冰冷的平静。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凝固的空气，传到场地每一个角落，也传到观众席上每一个神明和人类的耳中。
“洛克菲勒。”
哈迪斯说，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卷宗上的名字。
“我对你本人，没有半分不满。你是个商人，你追求利润，你用你的方式积累财富，那是你的选择，你的道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握着双叉戟的手，指节微微收紧。
“但你们人类，杀死了别西卜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哈迪斯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。很细微，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涌。
“他是我从冥界带出来的后辈。我赠他权杖，我给他希望，我担保他出战。我以为他能找到自己的路，哪怕充满痛苦，但至少……活着。”
哈迪斯的目光，穿过短短的距离，落在洛克菲勒平静的脸上。
“现在他死了。死在你们人类手里。”
“所以，你必须承担。”
哈迪斯最后说，声音里那股暗涌终于浮上表面，化为一种沉重的、不容置疑的冰冷。
“承担我的怒火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哈迪斯动了。
没有蓄力，没有预兆，他只是将右手握着的双叉戟，向前一送。
动作很简单。就是突刺。
戟尖划破空气，笔直地刺向洛克菲勒的胸口。速度很快，在普通人眼里，大概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，听到空气被撕裂的轻微嗤响。
但对强者而言，这一击太慢了。
神明看台上，阿瑞斯抱着胳膊，嗤笑一声：“就这？哈迪斯大人在干什么？试探？这种速度，就算孱弱如我，也能躲开。”
赫尔墨斯站在他旁边，微微皱眉，没有说话。
波塞冬看着下方，眼神深邃。宙斯半闭着眼，仿佛在假寐。
人类看台上，许多观众屏住了呼吸。他们看不清戟尖的轨迹，但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。一些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，他们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，也不是血肉被撕裂的闷响。
是一种更钝的、更扎实的，仿佛利器刺穿厚实皮革、又穿透其后肉体的声音。
噗嗤。
双叉戟的尖端，没入了洛克菲勒的右胸。
位置很准。从锁骨下方刺入，斜向下，贯穿肺叶，从后背偏右的位置透出小半截戟尖。漆黑的戟身，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，上面没有沾血，但戟尖穿透的地方，深灰色的西装面料被撕开一个整齐的破口，破口边缘，迅速洇开一片暗红色。
洛克菲勒的身体，因为这一刺的冲击，向后微微晃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甚至没有发出痛呼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，双手依旧叠放在手杖上，只是头低了下去，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戟身，脸上露出一种……近乎茫然的表情。
观众席上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。
然后，疑问像瘟疫一样炸开。
怎么回事？
他不躲？
他为什么不动？
哈迪斯那一下虽然快，但并不是无法闪避的速度，尤其是对于能被选为人类方出战者的人而言。阿道夫躲开了索尔的锤击，维多利亚避开了湿婆的舞蹈，洪秀全格挡了别西卜的振动。战斗开始，面对攻击，闪避或格挡，这是本能。
可洛克菲勒，就那样站着，任由双叉戟刺穿自己。
神明看台上，一些神明皱起了眉。宙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奥丁肩头的双鸦，同时转动头颅。洛基坐在阴影里，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。
人类看台上，躁动变成了惊愕，然后是不解，最后是恐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