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叔仰头将符水喝了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忽然把碗往怀里一揣,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。
可是没想到,张角的动作比他还快。
那双枯瘦的手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,力道不大,可稳稳当当的,硬是没让人跪下去。
“别跪。”
张角的声音已经哑了,几天几夜没合眼,让他的精神极度疲惫,却还是掷地有声得喊了出来:“留着腿,像人一样顶天立地的站着!”
是啊,像人一样站着。
什么时候开始,为了生存下去,大家已经变得不像个人了?
又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挪到案前,瘦得颧骨都要戳破脸皮。
他似乎是个教书先生,哪怕落到这步田地,都将读书人的体面刻进了骨子里,先要道谢之后才会端碗,接过碗以后又是千恩万谢得说着什么:“此大恩大德,老朽没齿难忘。”
等喝完符水之后,他从怀里摸了半天,摸出了一枚玉佩,说是自己的传家宝,不能白白喝粥。
张角低头瞥了一眼那枚玉佩,便立刻推了回去:“老人家,既然您一直贴身带着,说明这东西对你来说意义非凡!好好留着吧。”
“不,我要送给你。”
老先生的眼神笃定,他字字句句出自肺腑之言:“就当是我也尽一份力,你可以拿去换更多的米,救更多的人。”
“可这玉佩是你的传家宝,还是您自己留着。”
张角一再拒绝,言辞恳切得道:“若是日后有难了,也可以去换口救命粮。”
岂料,老先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没说话,嘴唇哆嗦着,泪水啪嗒啪嗒得往下掉:“若是大汉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,百姓们就不会饿肚子了……可现在多的是疯狂掠夺民间财富的硕鼠,他们不会觉得若是底层百姓都死完了,又有谁给他们当牛做马创造财富?”
“传家宝用到此处,老朽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值得。”
老先生郑重得双手捧起,这一次张角没有拒绝,而是点了点头,接了过去。
老先生在粥摊前又站了一会儿,他没跪,只是双眼更坚毅了一些,似乎想到了什么,然后转身走了。
只是他离开的时候,脊背是这辈子最直的!
那天夜里,流民们在破庙外面打了地铺,横七竖八地躺着。
艾草的烟还在飘,淡淡的,混着草药的苦味。
张角坐在案前没有动,他指尖的金光从未断过,一缕缕细微的金色雾气渗进那些病患的体内,驱赶着盘踞在他们肺腑间的浊气。
原来他真的动用了道法在救人,每救一人,他的额角就多一颗汗珠。
或许,这就是他会这么快衰老下去的原因?
一般来说,修行者驻颜有术,比一般人都要显得年轻,尤其是得道高人更是很难老下去,那时候的张角已经得到了《太平经》,修行可见一斑。
我数了一下,整个夜里他都没停,救了一个又一个……
等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,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,两鬓的霜色更白了,双眼布满了红血丝,嘴唇也干裂起皮。
与此同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片躁动。
先是窸窸窣窣的,然后越来越大,那些躺着的、坐着的、勉强站着的流民,齐刷刷朝着张角跪了下来。
艾草的青烟里,一张张枯瘦的脸上满含热泪,发自肺腑的叩头。
“大贤良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