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张宝走到了张角的身后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兄弟三人才能听见:“大哥,当真要走到那一步吗?”
“一旦举事,便是万劫不复,史书不会写我们的好,后世只会说我们是十恶不赦的反贼……”
张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头,指向了远方。
那里是洛阳的方向,是醉生梦死的皇城,也是歌舞升平的庙堂!
隔着千万里的路,他仿佛能闻见那深宫里飘出来的酒香,看见那些轻解罗裳的妃子。
而这里,是他走过的三十六个县,是饿殍遍野的冀州城。
张角淡淡的说道:“有时候我总忍不住去想,这一路走来,明明救了那么多人。可为什么,当我离开之后,那些痊愈的人,又有一多半最终还是死了,不是饿死,就是冻死,或者被抓去做苦役累死了……”
“我救不了全部,可我一直在救着。”
“但这样救下去,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“我真的,救得了这芸芸众生吗?”
这时候,张梁也开始劝了:“大哥!听我一言。”
他眼眶通红,紧紧摁着张角的手臂:“咱们还有机会,你现在带着百姓们往大山撤,隐姓埋名!等过了这段风头,咱们再继续行医救人,到时候这群当权者就不会管咱们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了。”
“没错,三弟说得对!”
张宝急得满头大汗,连连劝道:“大哥!咱们只行医救人便足够了,万万不可聚众起事。别忘了,咱们是来悟道的,不是来……不是来跟朝廷为敌的,哪怕低头认了这假道士的罪,最多抓咱们三个半月苦役。”
尽管我旁观者清,张角没有反心,他从来都不想反,他只是想给人人一口饭吃。
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,不会听,也不会信。
他们只觉得张角跟自己作对,就是在揭竿而起。
张梁还在劝着:“大哥,咱们就先退一步吧,把假道士的罪认了,认罪认罚……否则真到了那一步,你一身修为会尽数毁掉,不仅无法长生成仙,还会留下千古骂名,那时候就什么都完了啊,大哥!”
“咱们是赢不了的,到时候史书上会写下许多咱们没做过的事情,坏的假的,全变成了真的。”
可是张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长长得叹了一口气,双目悲悯:“张宝。”
“大哥,我在!”
“张梁。”
“大哥,我在!”
张角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又沧桑:“你们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在山上修道,师父问我们,道是什么?”
张宝一愣,下意识得回答:“师父说,道是长生。”
张梁也补上了一句:“师父说,道是逍遥。”
“不!”
张角摇了摇头,他的眼底闪过了一道坚毅的光:“时至今日,我方才明白,道不是长生,也不是逍遥。道是让这全天下的人,都能像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他转过身。
身后是千万双眼睛。
那里面有不甘、有愤怒、有绝望、还有迷茫。
他们望着自己的大贤良师,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一路走来,张宝跟张梁都无比清楚大哥的秉性,他们知道大哥在想什么,只能拼命劝诫:“修行之人不可逆天而行,一旦干扰王朝气运,必将万劫不复呀!”
说着说着,张宝的眼睛不由得红了:“大哥,你天赋异禀,只要你安稳清修,未来自可比肩张陵,成为一代宗师!”
“大哥,你还不到四十,你的路还长,我们万万不能走错啊……”
“走错?”
张角轻轻笑了一声:“什么是走错?”
他抬起手,看向了自己的掌心,那里有常年熬药磨出的老茧,也有无数细小的伤口,都是这些年在各地的荒村里救人留下的。
“救人,救苍生,贫道何错之有?”
见压不住张角,张宝直接搬出了师父南华老仙:“可是你别忘了,我们答应过师父的!”
张梁也附和道:“我们下山前答应过师父,不会闯祸,只会收几个弟子,教点本事,把太平道继续传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