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发现自己写了大半辈子的文章,在这篇所谓的“八股文”面前,散漫的就像是一群没有军纪的流寇。
而在人群的最前方,翰林院掌院齐洪源的反应,却比所有人都要古怪。
齐洪源没有看顾沧海,也没有看周围震惊的士子。
他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到书案上了,一双老眼死死黏在陆青的笔尖上。
“故使之由,所以安其分也;不可使知,所以全其真也……”
齐洪源嘴里喃喃地念着陆青刚写下的句子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。
太奇怪了。
齐洪源在心里疯狂盘算。
这文章写得确实极好,好得让人拍案叫绝。
这种名为“八股”的全新体裁,绝对能在此战之后轰动整个大夏文坛。
但是,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,不是这文章的精妙,而是一股极其强烈的、挥之不去的熟悉感。
齐洪源作为翰林院掌院,大夏文官的领袖,这辈子看过的文章没有十万也有八万。
他对文字的敏锐度,远超常人。
脑子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些极其零碎的画面。
这种行文的逻辑,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和法度……老夫绝对在哪里见过!
齐洪源闭上眼睛,在脑海的记忆库里疯狂翻找。
不是顾沧海的文章,不是吴峰的文章,也不是历代名臣留下来的碑文。
这种感觉很近,非常近。就在不久前,他绝对看过一篇有着同样灵魂、同样行文习惯的文章。
到底是在哪里?
齐洪源猛地睁开眼,目光再次落在宣纸上。
陆青正好写到中股的排比。
“是故,导之以农桑,而民不知其所以生;驱之于征战,而民不知其所以死。知与不知,皆在圣人一握之中……”
轰!
齐洪源的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,整个人猛地僵住了。
他想起来了!
今科春闱!
殿试的状元卷!
齐洪源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就是那篇状元卷!那篇由礼部侍郎李建安之子,李承佑写出来的绝世好文!
当时那篇文章一出来,整个阅卷房的考官全都惊为天人。
齐洪源更是亲自将其定为一甲第一名。
那篇文章虽然不是今天这种“八股文”的格式。
但里面那种破题的犀利感,那种对圣人经典信手拈来且另辟蹊径的解读方式。
甚至连用词造句的那些细微习惯。
和现在陆青笔下正在写的这篇八股文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
不,不对。
齐洪源死死盯着陆青那张年轻的过分的侧脸,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那篇状元卷虽然惊艳,但总觉得有些生涩,像是生搬硬套上去的。
而此刻陆青写的这篇,却行云流水,浑然天成。
就仿佛……这才是那个灵魂原本该有的样子。
可是,李承佑是侍郎之子,从小锦衣玉食,名师教导。
他写出那等锦绣文章,虽然让人惊艳,但也说得过去。
但是陆青在不久前都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。
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怎么可能会写出灵魂如此契合的文章?!
难道说……
齐洪源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、极其恐怖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