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分食一碗梨汤,窗外秋风掠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轻响。但屋内是暖的,灯是亮的,人在身边。
这一刻的安宁,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雨。
夜深了,槐树胡同三号里,傅云舟却忽然醒了。
他是被梦惊醒的。梦里又回到监狱,冰冷的镣铐,刺眼的灯光,还有皮带抽在身上的闷响。惊醒时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
他坐起身,黑暗中急促地喘息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过了好一会儿,心跳才渐渐平复。
下床,点亮油灯。昏黄的光驱散梦魇的残余。他走到书桌前,看见那封卖菜老汉的来信,在月光下静静躺着。
傅云舟拿起信,又读了一遍。错别字很多,有些句子也不通顺,但意思很清楚:摊位费涨了,菜价却不敢涨,因为涨了就卖不出去。一天挣的钱,除去本钱和摊位费,只剩十几个铜板,不够一家五口吃饭。
他想起白天在菜市看见的那些面孔——黝黑的、布满皱纹的、为了一分钱讨价还价半天的面孔。他们可能一辈子没读过书,不懂什么主义、什么思潮,但他们懂得日子难过,懂得要活下去。
从前他写文章,总想着要唤醒民众,要启迪民智。可现在他想,也许民众不需要被居高临下地“唤醒”。他们本就清醒着,在生活的重压下清醒地挣扎。他们需要的,也许只是一点实实在在的改变——摊位费少收一点,路修平整一点,孩子能上学堂认几个字。
傅云舟重新铺开纸,提笔写下新的一行:
“今日见卖菜老翁,手如枯枝,面如风霜。问其生计,摇头叹息。归家读其来信,字歪斜如稚子,然字字沉重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才发现手指都僵了。
推开窗,晨风清冷,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。东边天空泛起淡淡的玫瑰色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傅云舟活动了下手腕,将写好的稿子叠好。今天,他要去找那个卖菜的老汉,要去菜市看看,要去问清楚摊位费到底涨了多少,为什么涨。
这不是什么宏大的文章,也许登出来只有豆腐块大小。但它连着一个人的生计,一个家庭的温饱。
他洗漱完毕,换了件干净长衫。出门时,王婶子正在院里晒被子,看见他,笑道:“傅先生这么早?”
“去菜市看看。”傅云舟说。
“哟,买菜啊?这时候去正好,新鲜。”王婶子热心地说,“要买什么?我给你推荐几家实在的。”
傅云舟笑了笑:“先看看,顺便办点事。”
走出胡同,街上已有零星行人。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,炸油条的香味飘来。卖豆浆的吆喝声悠长:“热豆浆——刚磨的热豆浆——”
傅云舟在一个摊前坐下,要了碗豆浆,两根油条。摊主是个哑巴,比划着手势,笑起来满脸皱纹。豆浆醇厚,油条酥脆,他慢慢吃着,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吃完付钱,哑巴摊主找零时多给了两个铜板,比划着说“第一次来,便宜”。傅云舟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心里却想:这样实诚的人,在北地似乎不少。
走到菜市时,已是人声鼎沸。各种蔬菜水灵灵地摆着,鸡鸭在笼里扑腾,鱼在盆里游动。傅云舟按信上的描述,找到了那个卖菜的老汉——在菜市最西头,摊位很小,摆着些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都是最普通的菜。
老汉正蹲在地上整理菜叶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他约莫六十岁,背有些驼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。
“老人家,”傅云舟蹲下身,“这白菜怎么卖?”
“两文钱一斤。”老汉声音沙哑,“新鲜着哩,今早刚摘的。”
傅云舟挑了一棵:“就这个吧。”付钱时,他状似随意地问,“听说摊位费涨了?生意还好做吗?”
老汉脸色顿时苦下来:“可不是涨了!以前一天五个铜板,现在要八个。我这小本买卖,一天也就挣十来个铜板,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。”
“为什么涨?”
“说是要整修菜市,排水啊、棚顶啊。”老汉叹气,“整修是好事,可这钱都摊到我们头上……唉,也没处说理去。”
傅云舟点点头,没有多问,提着白菜走了。他在菜市里转了一圈,又问了几个摊主,说法大致相同:摊位费涨了,生意难做了,但“上面”的决定,老百姓能怎样?
走出菜市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秋阳温暖,照着熙攘的人群,照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。
傅云舟站在街口,望着这一切。手中的白菜沉甸甸的,菜叶上还沾着晨露。
他忽然明白陈望之那句话的意思了:“写你看见的北地。”
他看见了。看见了问题,也看见了人。而他要做的,不是简单地批判,而是把这些问题摊开来,让该看见的人看见,让能解决的人解决。
深吸一口气,傅云舟转身往报馆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