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刚来北平的那天,火车进站时,她透过车窗第一次看见这座北方名城。灰墙黑瓦,气象森严,与江南的白墙黛瓦、小桥流水截然不同。
就像陆承钧与傅云舟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。
婚宴那晚,陆承钧扯下她的盖头,捏着她的下巴说:“沈清澜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陆承钧的人。收起你那些自由恋爱的幻想,安安分分做你的少夫人。”
他的手指冰冷有力,眼神像鹰一样锁定她。那一刻她明白,她不再是江南那个可以自由奔跑的沈家小姐,而是陆家笼中的金丝雀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花房的穹顶,洒落一地细碎的光斑。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馥郁的花香,暖意融融。沈清澜独自坐在一张藤编摇椅上,膝上摊着一本诗集,目光却并无焦距。那篇《北平时报》上的文章,字字句句仍在脑海里灼烧,与花房的静谧温暖格格不入。
她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,指尖划过冰凉光滑的纸面。
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,沉稳、熟悉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沈清澜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,没有回头。
陆承钧的身影笼罩下来,挡住了部分光线。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少了军装的凛冽,多了几分儒雅,但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迫人。他手里拿着一小把修剪下来的花枝,大约是刚从花园过来,枝头还带着晶莹的水珠。
“今日倒有闲情。”他在她身旁另一张藤椅上坐下,将花枝随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目光扫过她膝头的诗集封面,“徐志摩?”
沈清澜指尖微顿,合上书页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喜欢他的诗?”陆承钧端起佣人适时送上的热茶,啜饮一口,语气像是寻常闲谈。
“……谈不上喜欢,只是看看。”沈清澜谨慎地回答。徐志摩那些热烈追求自由与爱情的篇章,此刻在她听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处境的讽刺。
陆承钧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诗的话题,转而道:“方才见父亲,聊了聊时局。南方不太平,新思想闹得厉害,报纸上也是各种言论都有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随口一提,“今早那份《北平时报》,你看完了?”
来了。
沈清澜的心猛地提起,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,甚至故意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微微的厌烦:“翻了两眼。多是些激进的言论,看不太懂,也无甚意思。”
“是么?”陆承钧放下茶杯,瓷杯底座与玻璃茶几相触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“我倒觉得,那位傅记者的文章,写得颇有几分胆色。抨击时弊,呼唤革新,字字铿锵。”他的语调平稳,听不出褒贬,却让沈清澜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。
“是么?我没细看。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,借氤氲的热气遮掩一瞬的神色。
“可惜,”陆承钧靠回椅背,手指轻轻敲击着藤椅扶手,目光投向花房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,语气依旧平淡,“笔锋再利,也不过是纸上谈兵。这世道,光靠几篇文章,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他话锋一转,重新看向她,眼神深不见底:“就像这花房里的花,开得再好看,离了这特定的温度、湿土,移到外面去,一场倒春寒,也就败了。”他意有所指,“有些东西,看着美好,实则脆弱,经不起风雨,也……扛不住重量。”
沈清澜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他是在说傅云舟的文章天真无用,还是在警告她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?
“少帅说的是。”她低声应道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陆承钧似乎满意于她的顺从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重新拿起那几支花枝,漫不经心地摆弄着,修剪掉多余的叶片。剪刀开合的“咔嚓”声,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过几日,城西孟司令家有个宴会,携眷。”他忽然道,“你准备一下,届时与我同去。”
沈清澜一怔。这是她嫁入帅府后,第一次被要求出席这样的公开场合。
“我……”她下意识地想拒绝,那样的场合,需要周旋应对,而她早已不习惯,也害怕暴露在更多审视的目光下。
“你是陆家的少夫人。”陆承钧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该有的场面,总要见。礼服我会让人送来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高领旗袍,语气平淡无波:“既然觉得那些文章没意思,不妨看看实实在在的场面。看看那些高谈阔论‘新生活’、‘自由恋爱’的名流们,在觥筹交错间,又是如何维系他们口中的‘旧式婚姻’与‘家族体面’。”
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她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。是啊,傅云舟笔下的世界再美好,终究离她太远。而她身处的,是这个由陆承钧掌控的、实实在在的、坚固而冰冷的现实。
“是。”她终究只能应下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陆承钧不再说话,专心修剪手中的花枝。阳光透过玻璃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花房里只剩下剪刀细微的声响,和她自己几乎屏住的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修剪好一支白色茶花,随手递到她面前。
“衬你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沈清澜迟疑一瞬,接过。花枝修剪得干净利落,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,在指尖微微颤动,散发着清雅的香气。很美,却也是被修剪、被安排好的美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道。
陆承钧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笼罩。“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”他留下这句话,便转身离去,步伐依旧沉稳有力。
沈清澜独自坐在花房里,握着那支茶花,指尖冰凉。花房的温暖忽然变得令人窒息。她看向四周,娇艳的花朵在恒温恒湿的呵护下尽情绽放,却永远看不到外面的天空。
傅云舟的文章像一道短暂照进缝隙的光,让她窥见一丝曾经的憧憬。而陆承钧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便将那道光彻底掐灭,重新将她按回这精美而严密的牢笼之中。
她低头,看着手中洁白无瑕的茶花,又看看自己身上这身“得体”的旗袍。忽然觉得,自己与这花房里的花,并无分别。
窗外,高墙依旧,卫兵的身影在阳光下拉成长长的影子。她缓缓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将那支茶花轻轻放在摊开的诗集上。徐志摩的诗句被洁白的花瓣覆盖,再也看不见。
阳光渐渐西斜,花房里的暖意开始消退。一丝凉意,顺着脊椎,慢慢爬了上来。反应。
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,她必须更加小心。
墙上的西洋挂钟敲了九下,沉闷的钟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。
沈清澜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褶皱,然后挺直脊背,走出小客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