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路上他走得不快——不是偷懒,而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。
铜头山敢直接从黑风洞抽人,说明实力差距悬殊。
他现在手底下最强的战力是黑熊,但黑熊连自己都打不过。
如果硬闯,九成九是自取其辱。
但如果不把人要回来,黑风洞剩下那三十二只小妖会怎么想?新来的山大王连被抢走的同伴都不敢去讨,以后谁还信他能守住这座山?他想了一路,翻了三座山,过了一条河,又翻了一座山,直到第二天日头偏西的时候,才远远看到了铜头山的轮廓。
铜头山确实像它的名字——整座山像一柄倒扣的铜锤,山顶是平的,四面都是几乎垂直的崖壁。
崖壁上寸草不生,裸露的岩石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种冷硬的、暗沉沉的金属光泽。
山顶上灯火通明,远远望去像一颗嵌在山巅的暗红色宝石。
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从山脚盘旋而上,直通半山腰的山门,石阶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石柱,柱顶蹲着石刻的鹰隼,每一只鹰隼的姿态都不同——有的展翅欲飞,有的俯冲而下,有的收翅静立。
光是这一条石阶的气派,就把黑风洞那条被杂草吞了一半的山路比成了乡间泥径。
猪八戒站在山脚下,仰头看着那条石阶。
山风吹过来,灌进他被鹰妖抓破的衣领里,凉飕飕的。
他把袈裟的领子拢了拢,把拜帖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——红纸被汗水浸得有点皱了,老耗子精的毛笔字倒是依然工整。
他把拜帖重新塞回怀里,扛着钉耙踏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山门修在半山腰,是一座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门楼。
门楼高约三丈,宽两丈有余,左右各立一根盘龙石柱,柱身上的龙鳞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石头镶嵌的,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猩红的光。
门楼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:铜头山。
字写得铁画银钩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。
门前站着六个守门的小妖,个个盔甲整齐,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什么人?”领头的一个豹头小妖把长矛一横。
“黑风洞山大王,猪八戒。”猪八戒把拜帖递过去,“前来拜山,有事与鹰愁大王相商。”
豹头小妖接过拜帖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又抬头打量猪八戒。
它的目光从猪八戒破了洞的袈裟一路扫到他肩上的九齿钉耙,最后落在他沾满泥点的靴子上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黑风洞?就是那个连租子都交不起的黑风洞?”它把拜帖往身边的跟班手里一塞,“在这等着。”
猪八戒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。
山门里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响——有划拳的吆喝声,有杯盏碰撞的脆响,还有几个女妖尖细的笑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从甬道深处涌出来,撞在青石墙壁上又弹回来,搅成一团让人心烦的喧嚣。
豹头小妖终于回来了。
它身后跟了一个身材瘦高的人,穿一身青色锦袍,腰间系银带,脚蹬黑底金边靴,脸很长,颧骨高耸,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——没有完全化形,故意保留了鹰的特征。
他走到门楼下,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猪八戒。
“黑风洞的山大王?”他的声音很尖,带着鹰隼特有的哨音,“我是铜头山二当家,鹰扬。
大王今日有客,不便见外人。
有什么事跟我说。”
猪八戒把拜帖的事咽了回去——对方显然没有把黑风洞放在眼里,拜帖递了也是白递。
他把钉耙往地上一顿,耙尾撞在青石台阶上,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三个月前你们从黑风洞带走了十五只小妖。
我是来要人的。”
鹰扬歪了歪头,好像在回忆一件极小的小事。
“那十五只啊——我记得。
怎么?”
“我要带他们回去。”
鹰扬看着猪八戒,看了几息,然后露出一个笑来。
那个笑不夸张,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一下,但琥珀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笑意,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时才有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