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月梳头的手微微一顿。她知道林启说的是白天提过的,想让林祥去军中历练的事。
“王爷真的想好了?”她转过身,面向林启,声音温和,“祥儿是读了几年格物学堂,也去过讲武堂听讲。可纸上得来终觉浅,军中……毕竟是真刀真枪,是要见血的地方。他还小,性子也直,妾身怕……”
“不小了。”林启睁开眼,目光落在赵明月身上,带着一丝疲惫,也有一丝罕见的、属于丈夫的温和,“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在蜀地摸爬滚打了。男孩子,不能总养在温室里。见识过风浪,扛得住事,将来才能顶门立户。”
赵明月放下梳子,走到床边坐下,握住林启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磨出的硬茧,温暖而干燥。
“王爷的心思,妾身明白。”她轻轻靠在他肩上,低声道,“安儿的事……伤了你的心,也让你觉得,自己这个父亲,有做得不够的地方,是不是?”
林启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,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他反手握住赵明月的手,轻轻摩挲着。
“你想历练祥儿,想培养他,妾身不反对。毕竟,他是次子……”赵明月顿了顿,声音更柔,“但妾身觉得,这事,不能全由着我们做爹娘的一厢情愿。祥儿他……他自己怎么想?他喜欢打仗吗?有那份天赋和心性吗?还是更喜欢读书,或者像他舅舅那样,打理些实务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启的眼睛:“王爷,安儿的前车之鉴……咱们是不是也该问问孩子自己,到底想要什么?他能走多远,终究得看他自己是不是那块料,是不是真心喜欢那条路。咱们能给的,是机会,是平台,但不能硬逼着他,去走一条他不想走,或者走不好的路。强扭的瓜不甜,硬按头喝不了水。你说呢?”
林启静静地听着,看着妻子温婉而坚定的眉眼。是啊,赵明月说得对。林安的悲剧,固然有其自身和外界的原因,但自己这个父亲,常年在外,疏于教导,沟通寥寥,难道就没有责任吗?只想着给他最好的,却忘了问他,那是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伸出手,将赵明月揽入怀中,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,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承认,“是我心急了,也……想岔了。总想着,要给他们铺好路,要让他们变得更强,才能在这世道立足。却忘了,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。强塞的,未必是福。”
他松开赵明月,捧起她的脸,认真道:“那就依你。等忙过这阵,我亲自问问祥儿,也问问泰儿、雪儿、睿儿他们。听听他们自己,到底想做什么。喜欢读书的,就请最好的先生;喜欢格物的,就送进格物院;喜欢军伍的,就去讲武堂,去边军历练;哪怕就想做个富贵闲人,只要不行差踏错,安安分分,我也……由得他们。”
赵明月眼中泛起泪光,不是伤心,而是欣慰。她重重点头,将脸埋进丈夫温暖的胸膛,闷声道:“王爷能这么想,妾身就放心了。孩子们的路还长,我们慢慢教,慢慢看。只要他们平平安安,正直善良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启没再说话,只是更紧地拥住了她。窗外的夜色深沉,屋内的暖意和低语,暂时驱散了白日里的血腥与肃杀,也熨平了心底那处因长子而裂开的伤口。有些教训,需要鲜血才能铭记;有些改变,需要痛定思痛才能开始。
……
次日,大朝已过。但真正的风暴,在看似平静的政事堂里,才刚开始酝酿。
政事堂内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林启坐在主位,面色平静。下手左右,依次是程羽、王安石、王韶、章惇、沈括等核心重臣。个个眉头紧锁,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和文稿。
议题很明确:大宋,下一步该怎么走?
“王爷,”王安石率先开口,他永远是那个最急切、最锐利的改革派,“如今内患虽暂平,但外患未靖,辽国西域等地依旧强大,虎视眈眈。然则,攘外必先安内!我大宋积弊,仍在吏治,在贪腐,在兼并,在冗费!不除此等痼疾,纵有火器之利,铁路之便,国库亦将被蠹虫掏空,民心亦将被贪吏败坏!下官以为,当务之急,仍在整饬吏治,推行新法,清丈田亩,抑制兼并!”
他声音激昂,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动。这是他毕生的政治理想,也是他认为大宋强盛的根本。
王韶摸着下巴,沉吟道:“介甫(王安石字)所言甚是。吏治不清,万事难行。西北虽定,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西夏亦非易与之辈。强军固边,仍需钱粮支撑。吏治、财政,确为根本。”
章惇冷笑一声,他性子更尖锐些:“吏治?谈何容易!如今江南工厂遍地,商贾豪强,与地方官吏勾连日深。清丈田亩?只怕清丈出来的,都是小民的田,豪商巨贾圈占的工场、仓库,如何算法?新法是好,可执行下去,怕又成了盘剥百姓的利器!”
程羽老成持重,打圆场道:“诸位所言,皆有道理。吏治、财政、边防,乃国之三要,不可偏废。然如何统筹,如何施行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沈括则更关注实务:“王爷,格物院新制的水力锻锤,效率远超人力,然推广需银钱,需工匠。各地兴修水利、道路,亦需巨资。钱从何来?东南市舶司(海关)岁入虽增,然近年海贸竞争日烈,蕃商亦多狡诈。开源节流,需有良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