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去哪?”陈伍低声问。
“周荣府上。”林启的声音,在夜晚的凉风中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……
周荣的宰相府,早已被重兵“保护”起来。说是保护,实则是软禁。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门前,如今冷清得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林启没让人通报,直接走了进去。府内一片死寂,下人早已被清空,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。
在曾经奢华如今却凌乱不堪的书房里,林启见到了周荣。
短短几日,这位曾经权倾朝野、意气风发的周相爷,仿佛老了二十岁。头发散乱,衣衫不整,眼窝深陷,呆坐在椅子上,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,看到是林启,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彩,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他挣扎着,从椅子上滑下来,匍匐在地,以头抢地,老泪纵横,放声痛哭。
“王爷!罪臣周荣……叩见王爷!罪臣……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啊!”
哭声嘶哑,充满了绝望和悔恨。
林启走到他面前,没有叫他起来,也没有呵斥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,曾经倚为臂助,最终却差点将他基业倾覆的老臣。
许久,林启弯下腰,伸出双手,扶住了周荣颤抖的双肩。他的动作,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。
“周相……”林启的声音,带着一种深重的叹息,“何至于此啊。”
就这一句话,这一声“周相”,让周荣的哭声猛地一滞,随即爆发出更悲恸的嚎啕。不是愤怒的斥责,不是冰冷的宣判,而是一声带着无尽感慨和惋惜的“何至于此”。这比任何酷刑,都更让他肝胆俱裂。
“王爷!老臣……老臣鬼迷心窍!老臣被猪油蒙了心!老臣对不起王爷的知遇之恩!对不起大宋!老臣……死有余辜!死有余辜啊!”周荣涕泪交流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砰砰作响。
林启手上用力,将他硬扶了起来,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周荣像一滩烂泥,瘫在椅中,只是流泪。
“路,是自己选的。”林启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平静无波,“选了,就要认。”
周荣浑身一颤,抬起泪眼,看着林启。烛光下,这位主君的面容依旧英挺,眼神却深不见底。他知道,结局已定。
“王爷……”周荣的声音干涩如同破锣,“罪臣……自知罪孽深重,百死莫赎。不敢求王爷饶恕。只求……只求王爷看在罪臣往日……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的份上……给周家……留一点香火。哪怕是个旁支远亲,哪怕……是个稚龄童子……给周家,留个根吧!”
说完,他又挣扎着想跪下磕头。
林启按住了他。他看着周荣布满泪痕、写满哀求的脸,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周荣猛地睁大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。随即,巨大的悲怆和释然涌上心头,他再次嚎啕大哭,这一次,是彻底的崩溃。
林启没再多说,站起身,向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安心上路。你周家的香火,我答应了,就会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