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她心慌意乱,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——
林启忽然张开双臂,向前一步,将她轻轻地、却稳稳地,拥入了怀中。
这个拥抱,并不热烈,甚至有些克制。但他的手臂很有力,胸膛温暖而坚实。
苏宛儿浑身一僵,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她想过无数种见面时的场景,激烈的争吵,冰冷的质问,疏离的客套……唯独没想过,会是这样一个拥抱,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委屈、后怕、愧疚、思念的情绪,如同决堤的洪水,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。三年来的提心吊胆,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面对儿子哭泣时的无助,看到檄文时的心如刀绞,一路南下的惶恐不安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,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她的身体,在林启怀中,开始微微颤抖。
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,没有哭出声,甚至没有回抱他。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,任由他抱着,指甲却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。
林启感受到了她的颤抖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手臂微微收紧了些,另一只手,极其自然地、仿佛做过千百遍那样,轻轻握住了她紧攥的、冰凉的手。
然后,他稍稍松开怀抱,改为牵着她手的姿势。手掌宽厚,温暖,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。
“回家了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她耳中,也传到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耳中。
只有三个字。
苏宛儿抬起泪光朦胧的眼,看着他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,没有了刚才深潭般的莫测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她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沉稳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将泪意逼回去,轻轻点了点头。
林启便不再多说,牵着她,转身,在无数道或惊讶、或恍然、或松口气、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,向着城内,向着那座临时的“汉王行辕”,从容走去。他没有坐自己的车驾,而是牵着苏宛儿,走向旁边另一辆更宽敞、也更为舒适的马车。
他亲自为她掀开车帘,扶她上车。动作自然,带着一种旧日夫妻间才有的熟稔。
苏宛儿弯腰进车时,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她能感觉到,背后那无数道目光,灼热地钉在她身上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在那些官员、那些势力眼中,汉王与王妃“恩爱如初,伉俪情深”的印象,将再次被坐实。林安“称帝”风波,或许会被定性为“小人作祟,离间天家”,或者是“一场无伤大雅的家族内部误会”。
政治,有时候就是这么肤浅,又这么现实。一个拥抱,一次牵手,同乘一车,就足以传递太多信号,打消太多疑虑,也让太多蠢蠢欲动的心思,瞬间冷却。
马车启动,缓缓驶入城门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车厢里,只有他们两人。窗帘垂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刚才在城门口勉强维持的平静和体面,瞬间崩塌。
林启刚在她身边坐下,还没来得及开口,苏宛儿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她侧过身,将脸深深埋进林启的胸膛,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压抑的、闷闷的啜泣。但那哭声里蕴含的悲恸、恐惧、委屈和如释重负,却比任何放声大哭都更让人揪心。
温热的泪水,迅速浸湿了林启月白色的衣襟。
林启的身体,在最初被抱住时,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。但随即,他放松下来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只是抬起手臂,轻轻地、一下下地,拍着她的后背。像很多年前,她因为生意失败,或是被族人欺负,躲在他怀里偷偷哭泣时那样。
他的目光,落在车厢晃动的窗帘上,有些失焦。脑海里,却像走马灯一样,飞速闪过无数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