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静养,蜀王府书房的灯,每天还是亮到后半夜。
信。全是信。
泉州来的,广州来的,明州来的,蜀中来的,秦凤路来的,甚至还有几封盖着波斯火漆、带着椰枣香味的信——是帕丽娜从巴士拉辗转送来的。
林启坐在书案后,就着两盏明亮的鲸油灯,一份份拆看,批注,或直接扔进脚边的铜盆烧掉。盆里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“张诚信上说,市舶总督府的架子搭起来了,他任‘督军’,李宝挂‘总商事’,底下关键位置塞了七个咱们的人。王钦若塞了三个,都是管仓库和文书的闲职。江南那几家拿到贸易份额的商人,这个月已经凑齐了五条船,准备下月跟着咱们的护航队走第一趟西洋,孝敬的‘份子钱’已经送到总会了。”
说话的是程羽,他刚从蜀中赶来,风尘仆仆,但精神矍铄。他现在是“陆军学院”山长兼蜀中四路学政,门生故旧遍布西南,是林启在文教和情报方面的定海神针。
“嗯,告诉张诚,江南那几条船,路上‘照顾’着点,第一次让他们尝足甜头。但也得让他们知道,离了咱们的护航队和海图,他们寸步难行。”林启头也没抬,在张诚的信上批了个“可”字。
“周荣从秦凤路递来的密报,”程羽又拿起一份,“西夏那边最近很老实,元昊忙着收拾内部几个不服的部落,边境无事。咱们的新式农具在秦凤、环庆路推广顺利,今年夏粮估产能增两成。就是……朝中有人嘀咕,说咱们在边地‘收买民心’。”
“让他们嘀咕去。”林启冷笑,“粮食多了,百姓吃饱了,边军粮饷足了,这就是最大的‘收买民心’。周荣做得对,继续推广,不必遮掩。王钦若他们要是有本事让边地多打粮食,我让位给他。”
程羽笑了笑,又递上一份名单:“这是最近三个月,通过各种渠道递话,表示愿意向王爷靠拢的官员名单。文官十七人,武将九人,最高的是户部一位侍郎,最低的是开封府一个管漕运的八品主事。背景都查过了,还算干净,大多是受王党排挤,或者想谋个出身的。”
林启扫了一眼名单,手指在“户部侍郎赵贺”的名字上点了点:“这个赵贺,是寇准的门生吧?寇准被贬后一直坐冷板凳。可以接触,但要慢,看看心性。至于其他人……你看着安排,总要给人家一点盼头,但核心的东西,不能碰。”
“明白。”程羽收起名单,“陈伍和秦芷将军在外面候着,王爷现在见吗?”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陈伍和秦芷一前一后进来。两人都穿着常服,但那股行伍出来的剽悍精气神掩不住。陈伍更黑了,脸上多了道箭疤。秦芷倒是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神更加沉静锐利。
“坐。”林启摆手示意不必多礼,“西边怎么样?”
“好得很!”陈伍咧嘴笑,露出被西北风沙打磨得发黄的牙齿,“王爷您留下的那些线膛枪和开花弹,是神器!上个月一小股西夏游骑想摸边,被咱们神机营的斥候在三百步外就点了名,一轮齐射放倒了七八个,剩下的屁滚尿流跑了!元昊现在学乖了,斥候都不敢过界十里!”
秦芷补充道:“靖安军扩编至八万,火器化已过六成。神机营满编一万人,全是百步穿杨的好手。蜀中工坊送来的第二批后装线膛枪三百支,已列装完毕。只是这枪娇贵,保养不易,子弹也金贵。”
“子弹管够,让月薇那边抓紧产。”林启点头,“兵在精不在多。你们俩的任务,就是给我把西北守成铁桶,让西夏人不敢东顾,也让朝中某些人,别打西军的主意。有什么难处?”
陈伍和秦芷对视一眼。秦芷开口:“王爷,主要是钱粮。虽然海贸有分红,蜀中也能支援,但八万大军日常耗费太大。户部那边,王钦若的人总是卡着粮饷拨付,时常拖延克扣。将士们虽有补贴,但长久不是办法。”
“钱粮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林启沉吟,“海贸的利润,以后直接划两成到西军账上,走总会的渠道,不经过户部。蜀中的粮草,加大输送。告诉弟兄们,跟着我林启,饿不着,也穷不了。但有一点——”
他看向两人,目光如炬。
“仗,要会打,也要会过日子。屯田不能荒,牧场要管好,和边民的关系要处好。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、能生产、扎根西北的强军,不是只会伸手要钱的爷。明白吗?”
“是!末将明白!”两人肃然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