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车营,就卡在桑干河那个大河湾的高岸上。偏厢车一辆挨著一辆,用小儿臂粗的铁链和浸了水的麻绳绞得死死的。车板厚实,外面还糊了层湿泥,冻得硬邦邦的,防箭防火。
车阵前设了三重拒马枪,拒马枪后还掘了道浅壕。车与车的缝隙,拿沙包和打下地的硬木桩子塞著。车上开著眼,斑鸠脚铳和鸟铳的管子,就从那里悄悄伸出来。
车阵后面还架起了六斤炮、将军炮,炮口都微微扬著,偏厢车上还按上了「一窝峰」,还架起了斑鸠脚铳,都对著敌人要来的方向。
车阵的侧后头,昨天才完工的鹰嘴岩堡垒顶上,三道黑烟笔直往上冒,那是告诉车城这里,那边的大同兵都准备好了。
「来了。」孙传庭心里默念一句,脸上看不出动静。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,对身边的旗牌官道:「传令下去,各守本位,虏骑不到三十步,不准放铳。违令者,斩。」
旗牌官大声应了,挥动旗号。命令像水波纹一样,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车城。刚才还有的一点人声,这下全没了,只剩风刮过旗角的呼啦声,还有火绳燃烧时那股子焦糊味。
北面高坡上,黄台吉勒著马,眯眼往前看。他身子胖大,裹在厚厚的裘皮里,像头熊。
八旗兵马在他身后排开,漫山遍野,却是哑巴一般。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喷出团团白气。
代善打马凑近些,低声道:「汗王,明军这车城结得扎实,像个刺猬。不如让儿郎们直接冲一阵,试试深浅?」
黄台吉没回头,冷哼了一声:「冲?拿我八旗勇士的血肉,去试明狗的铳子炮子?姓孙的巴不得我们这么干。」
他扬鞭指向那寂静的车城:「你看他们的火炮可真多啊。让察哈尔、土默特的那些人先上,然后再派汉军押著包衣奴才去推盾车消耗明军的弹药。告诉他们,填平了壕沟,本汗有赏。」
海螺号角「呜呜」地吹了起来,低沉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最先动的是蒙古轻骑。约莫两千人,分作两股,像两群被惊起的蝗虫,嘴里发出尖利的唿哨,朝著车城两翼包抄过来。
马蹄声密得跟擂鼓一样。冲到百步左右,蒙古人开始在马上弯弓搭箭。
箭矢「嗖嗖」地飞过来,多数软绵绵地扎在车板上,或是掉进壕沟里。车城依旧一点声响都没有,仿佛里面的人都死绝了。
蒙古兵胆子大了些,又往前冲了二三十步。这个距离,他们的箭能勉强抛射进车阵了。
就在这时,车阵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梆子声!
「打!」
几乎同时,车阵正面如同爆豆一般,响起一片鸟铳、斑鸠脚铳的轰鸣!白色的硝烟猛地喷出来,顿时看不清眼前。
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,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,连人带马滚倒一片。后面的收不住势子,撞上去,人喊马嘶,顿时乱成一团。
鸟铳声、斑鸠脚铳很快停歇。车阵里又没了声息,只有硝烟被风吹散,露出地上狼藉的人马尸体。
蒙古人溃了下去,跑得比来时还快。
黄台吉在高坡上看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摆了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