睁眼时,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深不见底的孤单,已经被重新压回最底下。
血红的眼睛恢复了惯常的清澈平静,像从没起过浪的湖面。
不能想这些。
现在不能。
翁法罗斯的永夜里,还有无数个像莫顿那样的部落,在绝望里等一条活路。
还有无数个城邦在黑潮包围下苟延残喘。还有无数个母亲深夜紧紧搂着孩子,祈祷天亮时黑潮别破门。
而遐蝶和赛飞儿……还在某个地方。
她要找到她们。
带她们回家。
回奥赫玛。
所以——
歆站起身,拍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,把没吃完的面包仔细包好收进背囊,把地图小心卷起系牢。
她挨个儿查了歇脚处的存粮,又戳了戳几只打盹的守夜糕。
然后走到歇脚处门口,伸手推开那扇厚藤蔓编的门。
永夜的寒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远方黑潮那股子混着腐烂和铁锈的味儿。
但歇脚处里的光温柔地裹着她,守夜糕们撑开的光晕像堵墙,把那些低语挡在外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准备迈步。
就在脚尖快要离开门内光晕罩着的地界时——
“哟,小蝴蝶。”
一个声音,从头顶传来。
轻快,慵懒,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、仿佛用尾巴尖挠你耳朵的狡黠调子。
“追上你可真不容易啊......你移动速度也太快了吧?”
歆的身子,僵在原地。
不是吓的僵,歇脚处有齐全的警报,任何怪物进光晕前,守夜糕就会叫。
这会儿,守夜糕们还在打盹,或慢吞吞挪。
这个音色,这个语调。
这个尾音微微翘起、仿佛随时准备开个小玩笑的独特节奏……
她听过。
隔着屏幕,她听过,她也看到过。
是阿雅的猫猫,是那只背负着整个奥赫玛,维持黎明机器的绝世好猫。
赛飞儿
歆慢慢地抬起头。
歇脚处的顶很高,在藤蔓和木材编织的房梁上。
一个人影,盘腿坐在那儿。
黑兜帽旅行外套,有些旧了,但干净。
帽子松松垮垮搭在脑后,露出里头一头蓬蓬的灰短发——不是老人那种灰白,是像冬天晨雾那种、泛银灰的光泽。
头顶,一对毛茸茸的、耳廓处带深灰圈圈纹的猫耳朵,正警觉地竖着,耳尖随着屋里气流的细微变化轻轻转。
她背后,一条同样毛茸茸的、灰圈纹长尾巴,灵巧地缠在梁上,稳着身子。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。
嘴角微微翘起,就像调皮的猫猫,随时打算开个玩笑。
那双蓝宝石一样的双眼正微微弯着,带着毫不遮掩的、饶有兴味的笑意,居高临下看着僵在门口的歆。
目光在半空撞上。
时间在那一下子,被扯得老长老长。
歆仰着头,血红的瞳孔一点点睁大。
她看着那只熟悉又陌生的猫。
二十年。
她找了二十年。
问过无数人,走过无数路。
而现在,所找的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