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道:「你们可以走了。带孩子————回去的路上小心。
老夫妇如蒙大赦,忙不迭地躬身行礼,胡乱说著感谢「青天大老爷」的话,然后像赶受惊的小鸡崽般,催促六个脏兮兮的孩子穿过雨棚。
最小的孩子被腹部隆起的妇人牵著手,忍不住回头,用清澈又茫然的眼睛,望向雨棚内端坐的年轻官老爷。
朱慈烺回望他。
直到孩子消失在街角。
无数画面与声音重叠在一起,在他头脑里搅动。
痛楚,并未因见过的案例增多而麻木,反而在一次次的直面中,愈发清晰深刻。
人心必须变。
政令必须改。
刻不容缓————」
朱慈烺搁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影子般侍立在身侧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,微微倾身:「殿下,不若暂缓片刻,用些茶点。」
朱慈烺摇头,看了看等候室内影影绰绰的人影:「六部除郑大人尚存实心任事之意,其余尚书、侍郎,至今咬定南直隶婴孩大量夭折、民生困顿,乃是我危言耸听,缺乏证据」。
「」
「他们需要人证,需要详实的证词。」
「我便给他们。」
必须找到足够多的人,记下足够多的话。
一字一句,白纸黑字,垒起来,高到让他们无法视而不见。
李若琏轻叹道:「殿下清楚,他们只是想拖。」
朱慈烺沉默片刻。
棚顶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响亮。
自从前年七月,他自台南返回金陵,决意要从南直隶入手,撬动固若金汤的地方官僚体系与僵化国策时起—
阻力便如头顶的漫天雨水,无处不在。
「嗯。
「」
朱慈烺清醒道:「我们已经被拖住了。」
他贵为皇子,奉旨出巡,手握权柄,但面对南直隶盘根错节、上下贯通、敷衍塞责又相互包庇的官僚系统,依旧无能为力。
唯一能做的,便是在规则之内寻找缝隙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