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连忙躬身,带著浓重的乡音回答:「回、回青天大老爷的话,草民家里,现今有十二个娃子哩!」
「地嘛也不少,有个三四十亩吧。
「7
「早降子啊?吃的,大家都吃哩!」
「吃了能早生娃,官府有赏,早点生下娃来,就能早点领到粮,划算,划算!」
朱慈烺握著笔的手顿了一下,重复问道:「今年种了几亩?」
「啊?」
老汉挠了挠头,憨厚又理所当然地道:「没种哩,早几年就不下地啦!反正官府按月发粮,发得足足的,还种那劳什子地作甚?」
朱慈烺沉默片刻,目光掠过老汉身旁局促不安的妇人,又看向他们身后跟著的几个孩子「怎么只带来六个?」
老汉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,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嗫嚅道:「哎呀,————不瞒青天大老爷,这、这是草民新娶的婆娘。前头那个————生了七个之后,没福气,难产————没了。」
「这六个,是活下来的。」
「活下来的?」
朱慈烺捕捉到这个用词。
「很正常啊,小娃娃嘛,生下来,本就是活一半,死一半。十个里头能拉扯大五个,就算祖宗保佑、灶王爷开眼了。」
「咔嚓。」
朱慈烺手中用来记录的硬毫笔,笔杆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换做一年前,刚刚开始这项调查时的他,或许会带著愤怒与不解质问:
太医早将基础的卫生防疫知识编纂成册,通过各级官府乃至修士宣讲,推行天下。
妇人生产时接生婆、家人洗净双手,使用开水煮过的剪刀,产后注意母婴清洁与避风————
为何新生儿与产妇的死亡率仍居高不下?
今天,他不会再这么问。
一年多来,在堆积如山的笔录中,他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答案。
早降子催生一胎又一胎。
再由教养的压力、物质的充沛、知识的蒙昧,夺走了其中许多。
朱慈烺清楚地知道:
眼前这对言语麻木的夫妇,何尝不是扭曲国策与僵化体系的受害者?
他们被动地接受,被动地生育,又在不知不觉中,将这份伤害与麻木,传递给无辜的孩子们。